「假若某日, 你發現我做了錯事,阿珠姑娘大鬼有大量,別生我的氣。」
「可是, 我想不到你能做什麼錯事?」
謝臨將香爐朝她的方向推近一尺, 「是人,都會犯錯。」
香爐對現在的她而言,變得很大隻。
裡頭騰出的熱意把她逼得往後飄了半張桌子, 「你容我想一想。」阿珠飄飛起來,一直飄到窗台上,巴掌大的濃密綠葉從陶土盆邊舒展出來,給她擋去燥熱。她盤腿調息,靜默觀想。
小二送來膳食熱水,謝臨隔著屏風,擦洗去了一身趕路的風塵。
再出來時,少女袖珍的魂魄依然背對著他,坐在窗台上。
「這樣為難?」
阿珠沒有轉過頭來,聲音輕輕的,「你能這麼問, 要麼已經做了,要麼註定會做。」她抖了抖絹白色的衣袖, 像個不倒翁似的左搖右晃兩下,調整姿勢,「謝啊嗚, 鬼才沒有這麼好騙。」
謝臨失笑, 不再催促。
剔透澄澈的藍夜裡,兩顆金星浮起,陪伴一輪七八分圓的月亮。
阿珠閉目感受, 有清水鎮氣息的涼風。
清虛道長說過,天地有靈氣,她可自取之,她想變得更厲害一些,更……靠得住一些。
時辰不知過去了多久,客棧樓下走動的客人與夥計都不見影蹤了。
阿珠回頭,廂房內只餘一盞小燈。
謝臨已經就寢了。她從床帷漏出的縫隙里,鑽進腦袋看,瞧見墨藍色的軟枕邊,謝臨給她鋪了個袖珍的床,香囊當枕頭,手帕當被子,看起來柔軟而舒服。
阿珠悄然無聲地降落。
青年近在咫尺的側臉顯得格外龐大巍峨,好像崇山峻岭有了呼吸。她看著大山精,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的清心石,在枕頭上保持安靜規矩的睡姿。當鬼就是這樣,日夜的時間都很長,彷彿總也過不完。
大山精在昏暗裡睜開眼睛,不知怎麼就察覺了她的落下。
「想好了?成不成?」
「還沒有想好,你不是明天就要被砍腦袋,不要催我。」
阿珠不鬆口,床頭唯一的小燭台被她捲起的清風吹滅。
翌日一早。
小茶樓里早就擠滿了慕財而來的人,來得晚了的,甚至連站的位置都站不下。
清水鎮的棋友圈子裡傳開了,有個愛打傘,腰間愛佩綠色香囊,講究得不行的京城公子哥兒,不止擊敗了吳老,還口出狂言,要挑戰整個清水鎮的棋友。
「什麼來頭啊?真這麼厲害?」
「你昨日是沒看見,路數刁鑽得很,先是扮豬吃老虎,亂下一氣,讓你把餌都吃了,才露出獠牙。不過現在都知道他棋風,我看是不管用咯。」
「多大年紀啊?」
「二十齣頭,生得那叫一個好看,瞧,樓上喝茶的小娘子今兒多了多少?」
茶樓里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一靜,那些還未成家的,忍不住往樓上看,爾後整理衣冠,默默挺直了腰桿。
茶樓外,謝臨收攏了傘。
阿珠恰好聽了最後一句議論,抬頭往上,果真見回字形的二樓雕花內闌干,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婦,若有似無地朝她這裡看,她又揪謝臨的發冠,「謝臨,好多人在看你呀。」
「嗯。」
「謝臨,謝臨,你快看,與那位紫裙姑娘同坐一桌的年輕郎君,他也佩了個綠色香囊。」
年輕男女都愛俏。
什麼款式時興,什麼搭配好看,都留意著,尤其是在清水鎮這樣消息流通得快的地方。
阿珠有點可惜:「要是出自羅掌柜之手,就更好啦。」
謝臨輕輕一瞥,在茶樓供給守擂人的桌前坐下。
頓時,打算來挑戰的人都圍攏了過來,熱鬧得像是要打群架,最裡頭的十來號人,為誰先誰後商討起來。
「按先來後到吧?誰先到的誰先挑戰。」
「抓鬮吧,哪個記得順序啊,又沒有人排隊。」
「我記得啊,我是第一個來的。」
……
「不若,讓老夫先來?」
眼看著快要吵起來了,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來,眾人往後看去,樂了,紛紛讓出一條道來。
來人身穿一件鼠毛灰的錦袍,手裡捧著個木匣子,正是昨日落敗的吳老。
「老夫昨夜墊高枕頭想了半宿,實在是我仗著年紀,大意輕敵了。各位棋友給個面子,讓老人家先來,要是今兒痛痛快快輸了,我好回去補覺。」
吳老都快六十歲了。
還能說什麼呢?
「當然,您老請吧。」
吳老走過來,沒有同謝臨定先後手,反而是將兩個棋簍子都取走了。
阿珠摸不著頭腦:「他要做什麼呀?」
謝臨:「吳老要續昨日的局?」
「是要續局,但不是昨日的,」吳老手執黑白棋子,飛快將一個殘局擺到了中盤,每一點落子都熟稔非常,像是已經把這個殘局研究了千百遍,「此局當年無人能解,謝公子既然狂妄,不如與老夫下完?」
棋面上黑白糾纏,殺機四伏,很快就有棋友認出來了。
「這是……秋湖三局的第三局?」
小茶樓的氛圍突然嚴肅起來。
秋湖三局是前朝棋聖留下的殘局,臨了時告訴世人,並非平局,十手可解,但幾十年來,都沒人能解開過,沒人能在十步之內扭轉形勢,讓相互膠著的場面分出勝負。
去年歲末,漠北戎部派了使團入京,要求開設邊貿榷場,還獅子大開口,要求朝廷嫁一位嫡出公主過去。雙方談判僵持不下,據說對方使臣還曾經提出,要以秋湖三局的某一局為賭約。
影影綽綽的小道消息,流傳出了七八個版本。
有的說戎部茹毛飲血的大老粗,懂什麼下棋,當然是朝廷贏了,叫戎部灰溜溜回去。
有的說戎部異軍突起的草原王很厲害,朝廷忌憚,不想打仗,只能刻意輸棋,把公主出嫁。
民間百姓們只負責聽個熱鬧,霧裡看花,不知真假,連個尾巴都沒聽全乎。
但秋湖三局的地位就此拔高了,成為所有棋道愛好者樂此不疲的謎題。
吳老能擺出這個棋局,說明他已對自己的解法有了一定把握。
「謝公子,請。」
吳老做了個手勢。
阿珠趴在謝臨發冠上,一言不發。
她自棋局中盤成形的二分之一處,就安靜下來,好像被某種熟悉感牽引了。吳老每一個擺放的位置,都與她所預想的如出一轍,甚至有一步放錯了位置,她比吳老更先發現。
「謝臨,我好像……也研究過這盤棋。」
她飄飛下來,俯瞰棋面,落在了一個地方,謝臨執白,落在她示意之處。
吳老哼出一聲笑來。
這是他推演過的一個落點,他毫不猶豫堵住了白子的去路。
謝臨接著下。
小茶樓里一開始還有人絮絮低語,漸漸地,變得極為安靜,有人咳了一聲,被側目而視,趕緊捂住了嘴巴。黑白子落得飛快,吳老是對各種可能的棋路爛熟於心,謝臨則是跟著阿珠的指示……勉強跟著。
少女不再像昨日剛熟悉規則那樣,問他「這裡可以嗎?」「這裡會被吃掉嗎?」「我這裡是不是能吃掉它三子?」
她甚至也不再像被困於平安巷,連街頭糖人攤都看得津津有味的懵懂小鬼。
她專註地看著棋盤,操控著白子,也操控著他。
很多時候,謝臨捻著棋子還未放下,指尖一松,白子就落了下去。在眾人視線看來,他下得極為隨意,把棋子隨手一扔,就逃出了黑子的攻勢。
「啪。」
這一手,圍觀人群中,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白子先前看似黔驢技窮的迴避,連成了一片險峻關隘,一個不起眼的落點,讓平局之勢有了輕微的變化。吳老愣住了,任由線香的灰燼在旁邊落下,一直燃過了規定的刻度。
不對,哪裡不對。
是從哪一步開始走入對方的圈套的?
他在腦中推演應對之法,絲毫沒有留意謝臨落子的手,已失了剛開局時的穩重。
「謝公子,這個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吳老問,擇了一路,將黑子落下。
謝臨不答,將手掌擱在了棋簍子開口處。
阿珠卻已然入了迷,他掌心之下,感覺到騰空起來的一粒棋子。他沒有讓那顆棋子出來,眼瞼半垂,左手摩挲著腰間香囊的流蘇。
姚紹謙在旁邊,作為全程唯一認識謝臨的人,被同伴用手肘捅了捅。
同伴努努下巴示意,姚紹謙也正好奇,「謝兄思考的時候,總是摩挲這個香囊,不知有何講究?」
「綠色安神。」
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姚紹謙總覺得謝臨的臉色嚴峻,道了一聲「原來如此」後,就不再多問了。
阿珠此刻卻被分了心。
有人問過她一模一樣的問題——「這個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我從學下棋開始,就在琢磨啦,日也想,夜也想,還把廚房的一口鍋都燒乾了,被舅母足足餓了三天。」
——「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生得這樣矮。」
「謝大人聽說過一句話嗎?」
——「說說。」
「當著矮人,別說短話。謝大人,我們還是下棋吧。」
似曾相識的對話,出現在腦海里突然湧現的記憶。
那些記憶只有聲音,沒有畫面,那個時候,她是這麼回答這位謝大人的。這位謝大人的聲音,與謝臨的聲音……阿珠兩耳嗡鳴,腦後一一根筋突突地跳,那種試圖回憶往事就襲來的頭疼,又來了。
她懸空飄不住,跌落下來。
原本像個燈籠大的棋子,在她視野里徐徐縮小,所有的一切都在縮小。
她的魂魄恢複了正常大小。
羅綺店主的願望,這麼快就實現了嗎?怎麼會?
她驀地手臂一軟,把棋簍子推翻了,棋子嘩啦啦傾倒,幾隻亂滾,她下意識想攔著,看見自己手背浮現了那種半頭的霧色,清水鎮離平安巷太遠了,即便沒有超過二十四時辰,魂體不穩的徵兆又出現了。
「此局到此為止,失陪。」
謝臨驟然起身,推開凳子。
眾人炸開了鍋,面色各異。
「做什麼啊?我特地一大早來占的位置。」
「說好的一子一銀呢?」
「輸不起啊?」
「謝公子,戲耍我們清水鎮的鄉親好玩嗎?」
謝臨從袖中摘下荷包,丟在桌上,乾脆一揖,「這局認輸,這是賠禮。」
荷包開口裡,簇新的金銀葉子清晰可見。
他就要大步離去,吳老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等等,你還沒下完!」他呼吸急促,眸里有一種近乎希冀的情緒,「謝公子,你把它下完,沒有幾步了,算我求你的。」
謝臨左手抓起擱在桌邊的傘,右手從地上拾起一顆黑子,對著棋盤某個位置摁下去。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姚紹謙,你這同窗,脾氣真真是古怪。」
「別啰唆了,數一下棋。」
「都別動,別動!」
吳老高聲大喝,制止了想去動棋局的人,死死地盯著謝臨的落子。他一手執黑,一手執白,照著棋盤上剩餘不多的位置開始落,留出的已然選擇不多,路徑推演得到的,是一種必然的結果。
幾步之後,他臉色漲紅,呆若木雞,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手掌連連拍擊桌案。
「吳老,你怎麼了?」
「秋湖三局的第三局,當真是有解!」
吳老雙眸閃過水光,長舒一口氣,一扒後腦勺的頭髮,轉身走出了茶樓。
「您老去哪兒啊?這……賠禮的銀子怎麼分?」
「你們愛怎麼分怎麼分,老夫補覺去了,困都困死了,這下能睡得安安穩穩咯。」
吳老這邊安穩了,謝臨卻不然。
就像牧寒在人間彌留久了,魂體會返回孩童模樣,維持正常形態的魂魄,阿珠需要消耗的更多。此時正午,驕陽似火,謝臨撐傘匆匆往客棧去,少女魂魄虛弱地掛在他肩頭,已無法再躲入衣襟,與他共乘一騎了。
「我這就雇車,與你趕回。」
阿珠一言不發。
謝臨大步流星往樓上去,荷包留在了小茶樓,乾脆摘了玉佩丟給店夥計,「雇一輛最結實的車,擋簾換上厚重不透光的暖氈,套馬,半時辰後用。」
「客人,咱店裡不抵……」
他剛想說不抵賬,卻被那玉佩的水頭晃花了眼。
「客人放心,一定備好!」客棧掌柜一巴掌呼到他後腦勺,把玉佩拿了來,「還不去雇車!」
半個時辰不到,馬車從客棧後門出發。
車廂內昏暗得不見天日,滿是安魂香的味道,濃得有些醉鬼了,阿珠的虛弱卻不曾緩解過來。謝臨一手攬過她,一手扯松自己的衣襟,「咬我一口,隨便哪裡。」
「什麼?」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青年掌著她後頸,將她往懷裡摁,「人之精血,藏於五臟六腑與周身經脈,與那點浮在皮表的陽氣不同。你現在魂魄快要潰散,必須陽火才能鎖住。」
阿珠貼過去,卻沒有張開嘴唇,而是像第一次出平安巷,謝臨帶她趕回去時那樣,用力嗅他身上的陽氣。活人與活人的氣息是不一樣的,有人清,有人濁,有人清中帶濁。
謝臨的氣息……
謝臨的氣息像是雨水沖刷過後的舊藏經閣,像炎炎夏日的一片林蔭。她變得模糊的五感,依然模糊,像是在水底聽見的謝臨聲音,「太慢了,不想魂飛魄散,就要按我說的去做。」
「謝啊嗚,」她在昏暗中呢喃,「我不想變成厲鬼。」
「誰說讓你當厲鬼了?」
「我都問過道長了。」
阿珠抓得他肩頭衣裳發皺,魂魄因為難受,在微微顫抖,「我也不想你折壽。」
她上次去開雲觀求清虛道長教授她術法時,就問過了,謝臨長久這樣與她相伴,會不會有影響。
道長說——「耗損陽氣,費了氣血,都還能養回來,但活人精/血是燃著陽火的燈油。你借精/血續命,於他有損壽元,於你,嘗過了生鮮血肉的甜頭,能不能回頭端看你自身。」
謝臨身體緊繃了起來,掌心用力,幾乎要把她揉進了懷裡。
阿珠此刻虛弱,無法透過黑暗看清楚他的神情,卻聽見他啞聲問:「免死金牌,想好沒有?」
車夫收了重金,要以最快速度趕路,馬車顛簸得快要飛起來。
阿珠快被顛得隨時會吐出一口安魂香。
她沒心思想這個,正要搖頭,謝臨生了薄繭的指腹,貼在了她耳垂下,「你第一日見我,說過,我生得好看。」她說過嗎?好像是的。
謝臨:「所以,你不討厭我的臉。」
不討厭,甚至還覺得,賞心悅目。
但這個跟免死金牌,跟趕路回平安巷又有什麼關係呢?
阿珠渾渾噩噩地想,倏爾,碰到了什麼很軟的東西。
謝臨在黑暗悶熱中,含住了她的唇,渡了一口氣過來。
作者有話說:
甜文,沒有大虐,放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