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散衙後, 謝臨換了一身常服,走入了鄭氏印書坊的大門。
清和替他早早遞了秘書省校書郎的拜帖,名正言順地來替宰相府「查驗善書重印的進度」。
鄭氏東家和大管事親自去了城外接一批新到的建陽梨木, 為重印做準備。
如今書坊里主事接待的, 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引狼入室,以致敗光了家業的程氏長子程文耀。
阿珠飄在謝臨身側, 聽見旁人喚他小程管事,很是錯愕,「怎麼會是他?鄭氏當真讓他主事?」
謝臨腰間那枚羊脂玉佩不安分地震顫,隨著他步伐,一晃一晃,發出屬於程惟梓的暴躁聲音——他的魂魄寄存在了謝臨的玉佩里:「這麼好擺弄的幌子誰不用,是我我也用。」
鄭氏把他明面上掛著,美其名曰兩家合併,厚待程氏後人,就能穩住從前的老主顧;
實際上,替秦宰相印善書, 刻印量極大,裡頭那麼多彎彎繞繞的門道, 印得好了是名利雙收,稍有差池,被逮著了尾巴, 就是大罪。
「這孽畜就是現成的替死鬼, 還摟著二掌柜的名頭,在這自欺欺人!」
程文耀聽不見兩隻鬼的議論,將謝臨引入了抄手游廊, 往後頭的刻印工坊去。
謝臨面不改色地聽程文耀講述重印安排,「之前那一批是在老書坊印的,如今轉到這裡來,雕刻師傅是老師傅,器具卻是更新更好用的,還有秘書省的大人們幫忙校對,定然不會出現之前那種紕漏。」
他帶著謝臨轉了一大圈,穿越各種細分的工坊,來到了堆放木料和書冊的大倉庫附近。
謝臨還要往旁邊一個木棚走。
「謝大人留步。這邊髒亂,都是些廢料,放第一卷 樣稿的庫房在最裡頭。」
程文耀漫不經心,「木棚裡頭都是做粗活的,仔細別過了晦氣給您。」
不遠處的木棚,堆積了各種材料。
木棚底下坐著一個穿粗布衫、系著舊圍裙的年輕女郎,因為光線昏暗,看不清楚容貌。她一頭烏黑長發很隨意地綰著,握著一把刻刀,對著木頭板子在雕琢什麼。
微風吹過,撩動謝臨的衣擺。
方才還聒噪個不停的玉佩,突然沉寂了下來。
不用開口問了。
這個女郎就是程老丈的女兒,一手將程氏印書坊延續下去,又看著它隕落的少東家程素心。安靜了沒多久的玉佩,劇烈晃動起來,幾乎掙脫了瓔珞。
謝臨一把按住玉佩,看向了程文耀。
「方才程管事說的第一卷 少量樣稿,在何處?」
「這邊,謝大人跟我來。」
此時夜色深重,明月別枝。
半丈距離的限制時辰已過,阿珠適應了香火願力的沉重,「謝臨,我與程老丈留在這裡,看程姑娘。」
謝臨把玉佩摘了,不著痕迹往後一拋。
玉佩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穩穩接住了,被陰氣掩藏好,程惟梓不夠穩定的魂魄從玉佩里脫離,一老一少兩隻鬼就在木棚下,看著程素心極為沉浸地打理一塊被刻壞的木頭板子。
鄭氏接手程氏那日,叫來手下刻工,將程家每一塊老雕版的「程氏印坊」牌記都刨去,也將程素心從牢里接出來,做了鄭氏印書坊的工匠。程素心開始是願意的,後來……受了程惟梓離世的刺激,便不肯再握雕刀了。
任憑鄭氏如何威逼利誘,都不願意刻一個字。
鄭氏便將她打發到這後院庫房的廢料場,天天做整理廢紙、挽救廢木料的粗活。
程素心卻重新握起了刀,像個啞巴工匠那樣,誰來跟她說話都不搭理,就悶頭打理這些廢料。
要程素心脫離桎梏,很簡單。
但她這個狀態,像是傷心過度受了大刺激,脫離了以後要好生休養,還要找值得信賴的人照顧。
「程老丈,程家還有哪些親戚是方便照顧程姑娘的?」
「程夫人呢?」
「程姑娘有定下婚約的夫家嗎?或者是交好的手帕交嗎?」
……
「我夫人比我去得早,別的,都沒有,她就一心撲在雕刻上。」
程惟梓一雙鬼目紅得好像要滲血。
阿珠用紅線將他一雙手捆住了,「程老丈,怨氣不能散出去的,外頭那些人看不見您,只會以為程姑娘招了邪祟,到時候找個道士來一把火連這木棚燒了,折騰的還是程姑娘。」
這句話就像那些老雕版一樣,戳了程惟梓的死穴。
黑氣才降下去,不遠處一陣腳步聲響起。
阿珠轉頭,只見方才接待謝臨的程文耀,趁著謝臨在查看樣稿的空檔,提著食盒朝木棚走來。
他在木棚前停步,看見周遭臟污,皺了皺眉,隨即把食盒的兩碟熱菜和飯碗擺好。
「素心,吃點東西。」
「素心?」
程素心對他的呼喚置若罔聞,直到程文耀把飯菜被推到她眼前,身影擋了不甚明亮的燈光,她才遲緩地放下木板和刀,端起飯碗,味同嚼蠟地吃了起來。自始至終,眼珠子都沒有轉動一下。
程文耀盯著她這副死樣子,壓著火氣開口。
「素心,你別倔了,聽阿兄的,服個軟,去前頭給鄭氏雕刻間做兩塊好板子。等我站穩腳跟了,會想辦法把你接出來的。你一個姑娘家日日住棚子里倒騰廢木頭,折騰自己,像什麼樣?」
程素心嚼著乾巴巴的飯,視線只落在地上木屑堆里。
「素心,爹已經去了,男丁繼承家業,頂門立戶是天經地義,我在這裡,好歹還有機會東山再起。」
「你要怨,就怨你自個兒不小心著了道……」
程文耀費盡口舌,全都砸進了一潭死水裡。
她不聲不響吃完了飯,重新抱起那塊破木板,程文耀頓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程素心!你能當個活死人一個月,你能裝一整年嗎?整個鄭氏印書坊,那麼多雜役短工來來往往,你長久待在這裡,吃虧的是你自己!我也是為你好!」
「狼心狗肺的東西!你有什麼資格說她?!」
程惟梓咆哮,黑氣被變粗的紅索捆綁著,還是逃逸出幾分,颳起森冷的風往程文耀臉上撲去。
程文耀怒火正盛,沒有察覺,提著食盒大步走了。
待程文耀的腳步聲徹底走遠,程素心才抬起黑幽幽的眸子,看了一眼木棚下亂晃的燈盞,又重新垂下頭,拿起了木板。
「程老丈,程姑娘是真的……心如槁木,對什麼都沒有反應了嗎?」
阿珠想了想,「你以往教導程姑娘,有什麼經常說的口訣,只有你們才知道的玩笑話?」
程惟梓直到阿珠收緊了紅索才回神,「那可就多了。」
他回憶過往那些手把手教授閨女的時日,眉頭鬆了些,黑氣漸漸平復下來。
「握刀需牢記,腕底三分力。」
「貼面斜著挑,小角慢慢轉。」
……
程惟梓每說一句話,阿珠就捲起地上木碎木花,在程素心的腳步排開一行小字。
一開始,程素心半分眼光都沒分過去。
隨著紛紛揚揚的碎屑一直旋轉,勾著餘光,她不經意一瞥,整個人愣怔住了,長久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泛起了波瀾。
木花碎屑陡然變幻。
——「刻偏了字骨頭,晚飯,你就只能吃一隻醬肘子。」
程素心的呼吸一頓,刀掉在了大腿上,抬眼看了看周圍時不時走動的鄭氏書坊雜役,眼裡蓄滿了淚。
阿珠變換著小字:「你沒有眼花,沒有看錯,更沒有發瘋。」
「你簽的死契收在哪裡?我幫你銷毀了,讓你離開鄭氏。」
「你是……誰?是……爹嗎?」
那聲疑問太脆弱了,太輕了,好像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阿珠不忍回答,把紅索對程惟梓戾氣的牽制放鬆了一些,讓他也能如法與程素心交流。
程惟梓沉默,在地上排開了三個字:「小素心。」
小字又變樣:「不要在這裡待,爹想辦法,帶你出去。」
程素心的肩膀抖起來。
良久,她把眼淚都抹掉,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腿,確認自己不是發了癔症:「爹,我不走。」
阿珠一愣。
程惟梓捲起了新字:「為何?」
腳步聲再度傳來,卻是那一邊,謝臨從倉庫出來了,身旁跟著預備送客的程文耀。程文耀不知是做賊心虛還是為何,出來第一時間,就往木棚看。
程素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破木板上,低下了頭。
阿珠拂散了那些木屑,玉佩主人靠近,加上紅索壓制,程惟梓再不願意,也不得不重新回了玉佩里。
「謝大人,這廢料堆有什麼好看的,當心臟了您的鞋履。」
「程管事說得是,既然各項安排已妥帖,本官不多留了。」
謝臨收回目光,接到了那一抹熟悉的絹白色遊魂,以及晃蕩不止的玉佩,抬腳離開了鄭氏印書坊。
翌日,鄭氏東家將碼頭接到的新一批梨木運回。
秘書省統一校對過善書,送來了要特別留意勘誤的匯總,鄭氏印書坊整理好,將錯漏嚴重的卷冊,重新上樣雕版,工坊忙碌了一整日,直到夜裡也燈火通明。
謝臨這日未遞拜帖,只悄然將馬車停在了長街盡頭的暗處接應。
有了昨夜相認,程素心自天色暗下來,就一直盯著那堆木屑。
她不知何時消失了的父親會再出現。
今晨睡醒時,第一時間,是去看自己腿上有沒有掐出來的淤青。
夜風徐來,木棚下的一盞燈籠輕輕擺動,晃下一輪光圈。
細碎木屑又在她眼前凝成了小字——「素心,聽話,我們走,走了再想辦法註銷你與鄭氏簽的契約。」
巡查護院和雜役走動,影子晃過,偶爾遮蓋了那些小字。
程素心看得眼睛都不敢錯開,「爹,我留在這裡,還有事要做。」
「什麼事能比你自己還重要?」
「你曾經做過的事。」
程素心看了看遠處的巡邏護院,從木棚堆放廢料的角落,抽出了一塊雕版。
它在眾多刻壞了的板材中,並不算起眼,程惟梓卻一眼認出了。
這是閨女的手筆,他甚至能通過那些反字,辨認其中八九不離十的內容,膽戰心驚猜測出程素心的意圖。
與其說是一塊雕版,不如說是一封狀書。
「不行!你現在就跟爹離開!這不可能成功,被發現了你的處境只會更糟糕!」
阿珠探頭一看,還是沒有看懂小之又小的反字,天書又蒙了她一臉。
程素心卻重新把雕版藏好了。
「翔師傅從家裡書坊被轉過這裡,偷偷告訴我,鄭家替秦相公印善書,承諾了用最好的紙墨,最好的雕版,實則分了兩批,好的那批呈給大官人們看,次的那批壓下來了。若非這次書稿出了大問題,他就要魚目混珠,等真出事了就讓阿兄當替死鬼頂著。」
廢料都堆在倉庫外頭。
像程素心這樣熟悉印書坊運作的人,通過每日運出廢棄的邊角料和損耗,就能估算出書坊一日的印刷量,以及各個版本材料的用量。重新刻印的善書,幾分真,幾分假,她留下來一看就知道了。
「鄭氏捨不得割肉,他和那個孽畜擔著後果,你留下來能做什麼?你還能找到賬面上的證據不成?聽爹的話,先離開。」程惟梓將小字卷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密,木花碎屑快不夠他用了。
「程姑娘說的事情,我們可以幫忙找證據。」
「找什麼找?不找!我說了,我的執念就是讓她脫離!」
程惟梓又暴躁起來,一邊朝著阿珠吼,一邊不停捲動木屑,恨不能把程素心提溜起來拐出去。
程素心獃獃地盯著那些小字:「爹,你走了之後,我一開始哭不出來。」
捲動的木屑一頓。
「我不知道你的鬼魂看到沒有。」
「我每日都很後悔。」
「後悔當初沒有再霸道一點,直接把書坊都攬在手裡,不讓阿兄插手半分。」
「後悔他引薦那些大書商,我怎麼就真的去見了。」
「後悔我自己怎麼就像他說的那樣,著了道。」
程素心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隻手,把聽者的心扼住,「但自從有了這個想法後,我就不那麼難受了。」
她的視線看向虛空,如有感應,精準落在了程惟梓的所在。
「我不是一人莽撞行事,書坊里那些看著我長大的老師傅們,不是也過來了嗎?他們都支持我的。」
那些木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半天總也攏不出一句像樣子的話。
父女倆人就這麼僵持著。
阿珠看著程惟梓的表情,他已經被說服了,他自己都沒發現。
她飄起來,升到高空,俯瞰鄭氏書坊整個布局,發現有個看守森嚴的房舍,看起來像是賬房。
話本子里貪官奸商,要做壞事都心虛要留證據,上下環節,相互威脅,賬房裡沒準就有證據。
她往那裡飛去,都快數清楚外圍有幾條狗了,突然生生停頓下來,抓著頭髮往回飛。
絹白色的裙擺掠出書坊,來到長街盡頭,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前。
阿珠飄近了,下巴墊在窗欞上。
白絹裙帶從夜色中探出來,狸奴尾巴一樣,撩開了馬車帘子,「謝啊嗚。」
車窗邊露出了謝臨的側臉,他沒看見程惟梓的鬼魂,也沒有看見任何像程素心的人。
「程姑娘還是不願意出來?需要我做什麼?」
「她說留在那裡,有一件事想做,很冒險的事。」
阿珠將程素心的發現與推測盡數轉達,「謝臨,我覺得賬房裡沒準藏了真正的賬本。」
「所以?」
「我想先進裡頭瞧瞧……」
「穿牆飛天的鬼魂,惡犬咬不著,護院攔不住,同我說做什麼?」
「我怕裡頭有八卦鏡、攝魂鈴和別的法器呀,鄭家都請沖虛道人來了,我隨便亂跑,被收了怎麼辦?這廢料棚子又破又臟,沒人搭理,我們才沒被發現,可賬房重地就不一樣了。」
她十分乖覺,看見青年郎君牽了嘴角,才提出條件:「謝臨,你能以官府名義去搜查嗎?逮到他們幹壞事,程姑娘就能名正言順出來了,都不用偷偷摸摸的。」
「無證無據搜查商鋪的賬房,不是我職權所在,師出無名。」
「哦。」
她眨了眨在月色里顯得瀲灧的眼:「那,我自己去查看啦?看完沒收穫我就回來,你別擔心。」她說完了要飄走,身後窗欞被手指敲響了,脆脆的一聲,「等等。」
「程文耀接待時,讓我到賬房外的書房喝過茶。」
「啊?」
謝臨把車簾落下,聲音先遠後近,人從馬車裡跳下來時,單手扯了腰間懸掛的一枚銅鑰,施施然攏入袖子里,「本官昨夜來確認進度時,不慎將秘書省文庫的鑰匙遺漏,不得不夤夜來尋。走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