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惟梓原來不叫程惟梓, 他叫程天佑。
程氏印書坊傳到他這裡,剛好第三代,老一輩說富不過三代, 第三代的家財最難守。
為此, 父親在冠禮時給他改了這個表字,惟梓,惟梓。
梓木是雕版的首選良材, 木材細膩,不易開裂,刻下去的字一筆一畫都很清晰。
父親既希望他成良才,也希望他將程氏的技藝和印書坊都傳承下去,守好這塊招牌,這些老雕版。
程惟梓自問這輩子的絕大多數時間都做到了。
他若有百年壽數,老了眼不瞎,手不抖,就能在雕刻工坊的案台後坐上八十年。
可他終究是個普通人。
他娶妻生子,有了一兒一女,像是父親對待他那樣, 悉心教導,要把獨家手藝都傳授給兒子。女兒嘛, 千嬌百寵養著,豐厚嫁妝攢著,待及笄了給她找個好郎君嫁了就是。
但命運同他開了個玩笑。
兒子程文耀的性格, 說得好聽是活潑、隨性, 不受規矩束縛。
說得糙一點,屁股生來尖的,壓根兒坐不住。拿最簡單的上樣打薄來說, 稿子描好了,反貼在木板上,一點點將紙張絮搓走,打薄,只留下反字墨色。
只要不是個蠢的,只要肯花幾分耐心,很快就能學會了。
程惟梓手把手教,一遍不成兩遍,兩遍不成三遍。
程文耀愣是能把薄紙搓破,連帶底下的字跡糊成一團,不是這裡力重,就是那裡漏掉。程惟梓從溫聲細語到暴跳如雷,只用了三日,還發現他未走先學跑,拿著上樣得亂七八糟的板子去摸刻刀。
他發了一場大火,把兒子鎖在了房間里,不給吃不給喝。
「你打不出個像樣的板子,就別走出這間房!餓得啃木頭我也不管你。」
三日後,程文耀頭暈腦脹從房間走出來了,手裡是一塊墨樣清晰的板子。
程惟梓既心痛又欣喜,連忙叫人伺候上飯菜熱水,待他休息好了,帶到案台後教後面的步驟,從劃線開始。刻刀一上手,兒子倒回老路子,照著描的畫線都能偏。
怎麼就像一塊出爐鐵,不打不成器?
程惟梓無奈,磨了幾日又把他關在房裡。打橫、發刀、挑刀、清底……手藝活,手藝活,顧名思義,是要用手去記住的,雕版印刷有多少不得錯漏的步驟,程惟梓就狠心不給吃喝,把兒子關在屋子裡多少遍。
反正,每一次到最後他都會開竅的,會交出令人滿意的結果。
一套步驟教下來,關最後一遍的時候,程惟梓心軟了,提前一日,捎了好菜好湯去看。
小小房屋裡,他兒子程文耀倒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東窗的光線傾瀉下來,女兒程素心盤腿坐在太師椅里,抱著一塊比她肩膀還寬的雕版,用不太正確的手勢握著刀,細碎木屑從她手邊落下,沾在銀紅滾邊的裙裾上,她渾然不覺,就連他推門和腳步聲都聽不見。
程惟梓大走到她面前。
兒子沒睡醒,閨女終於察覺,嚇了一大跳,小鹿似驚慌的眼睛從雕版後抬起,小聲喊了一句:「爹。」
「誰准你溜進來的?」
「娘讓我來給哥哥偷偷送飯,我爬窗戶進來的。」
「厲害啊,跟你哥一起騙我。」
他冷笑一聲,把板子翻過來,滿腔怒火在看到版面的第一眼,就消了。
用印書坊老師傅愛說的話來評價,那就是「乾淨」。
那版面太乾淨,太舒服了,即便還能看出稚拙的地方,稍加指點,就能把水平往上拔一個台階,很難叫人相信這一個半大不小的女娃娃刻出來的。
駑鈍的資質藏不住,生來的天賦亦是。
程惟梓仍然綳著臉,擺了兇相。
「誰教你的?你哥?」
「我常去工坊玩兒,就這麼些步驟,看都看會了。」
「小丫頭吹牛皮不眨眼。」
「是真的呀,李嬸兒打樣哼歌兒,翔師父挑線刻字,喜歡掛個鳥籠在窗邊聽啾啾聲,宋叔刷墨最安靜……」
她如數家珍,還記得每人做活時的特別習慣。
「不嫌棄悶?」
「我覺得……挺好玩兒的。」
「手酸不酸?」
程素心甩了甩嫩得跟蔥白似的小手,覷他臉色,撅了嘴巴,終於敢沖他撒嬌了,「有一點酸。」
怎麼可能不酸?
雕刻是個體力活,最熟練的刻工,一天只能刻一百來個字。十個里有九個等晚年了,要麼腰痛要麼眼花,還剩下一個,腰和眼睛都不好使。
程惟梓摩挲著那塊叫他喜憂參半的雕版。
他還沒想好,要不要讓女兒吃這個苦頭,讓她學會了,往後怎麼樣?不嫁人了嗎?即便招個入贅的,女兒老了也遭罪,何況這一行里,沒聽過哪家把手藝把傳給了閨女的。
程惟梓把那塊雕版交還到她手裡。
程素心見他沒說什麼,重新拾起刻刀,把剩下的一角也清了。那種專註的神情,是他渴求從兒子面上看見卻從未見過的,是每個手藝人在沉靜時,會露出的平靜和安寧。
自那日起,程惟梓做了一個決定。
往後再跟著他出入雕刻印刷工坊的人,成了他閨女小素心,他甚至有預感,素心會是程家百年來最有天賦的傳人。程氏印書坊的未來少東家變成了個小姑娘一事很快傳開了。
「瘋了……老程,你鑽什麼牛角尖,家裡現成的兒子不教?教個遲早要出嫁出門的小丫頭。」
同行打探、嘲笑,同族的親戚勸阻,連夫人也有怨懟。
素心到底年紀小,見家裡家外鬧得不可開交,怯生生地拽了他的衣袖:「爹,要不我不學了吧?外頭那些人說,女孩兒家碰刻刀不合規矩,會壞了程家風水……還、還惹得娘天天同你生氣。」
程惟梓垂眸,只看見了一雙原本嬌嫩柔弱,卻過早地磨出了薄繭的小手。
「如果他們沒有說這些話,娘也沒有生氣,那你還想不想學?」
閨女抿唇想了半日,點點頭,「想學,我喜歡看木頭長出漂亮的字。」
「你能刻出這些漂亮的字,你就是咱們老程家最好的風水。」
程惟梓把那些非議,通通擋了回去,他要保證的是這門手藝不斷代,是程氏招牌不砸。
所幸,程文耀是個心大的,不止對此沒有異議,還反過來寬慰當娘的。
「娘,我就是坐不住的性子,這麼日復一日地刻板,眼睛都瞎了,還不如多遊歷世間名川大山來得痛快。妹妹既然有天賦,那就讓妹妹挑大樑,我正好樂得清閑啊。」
程文耀自此撒開了手,短則十天半月,長則一年半載都不見了人影。
每回回來,皮膚曬得黝黑,只說又去哪哪兒遊玩,結實了哪哪個有名的登山客。程惟梓隨他去了,父子的關係反倒隨之緩和起來,他這輩子不求他繼承家業,大富大貴,只求他一個平安順心,吃喝不愁。
說到這裡,程惟梓停了下來,面露疲憊。
工坊里依然瀰漫著墨汁木屑的氣味,夜風穿過窗欞,吹得地上廢紙團響動,像是有誰在嘆息。
阿珠扯了扯謝臨的衣袖,小聲嘀咕。
「謝臨,程姑娘能繼承家裡手藝,程公子能遊山玩水,這聽起來很好啊,後來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人心易變,十來歲時不在乎的東西,二十歲呢?三十歲呢?」
謝臨沒有直接點破,卻已經能預見之後的發展,並聯繫起了一件事:「盜印案。」
程惟梓聽見了他的低語。
他原本還算平靜的面容浮現了怨毒,絲絲縷縷的黑霧從陳舊的木工圍裙湧出,卻被紅繩牽制住,他不想再親自講述了,也不想再回憶,「小丫頭,」他對著阿珠道,「你給我鬆開一條手臂。」
阿珠猶豫。
程惟梓道:「老雕版就在你手裡,還慌什麼?」
阿珠同謝臨對視一眼,確認他還能支撐結界後,鬆開了束縛他一條手臂的紅繩。
程惟梓招來刻刀和木板,黑霧附著上去,不過片刻就顯露出了一副雕版畫。
木板朝她和謝臨飄來,沒有攻擊的意圖,懸停在結界外,而散發淺淡輝光的結界,變成了一面白絹糊就的皮影戲幕布。
雕版上黑霧流淌,如水墨暈染。
先是勾勒出白日里忙忙碌碌的印書坊輪廓,緊接著,一個個人影浮動,在結界表面走動起來。阿珠隔著這層光幕,看見了程素心在變幻中飛快地長大成人,從軟綿綿的性子,變得獨當一面。
正是程素心接過東家印信那一日,因為遊山玩水消失了一年的兄長回來了。
程文耀作衣錦還鄉的打扮,舉止沉穩,與程老東家嘴裡總心浮氣躁的兒子,彷彿不是同一個人。
他言笑晏晏,吩咐長隨,給家人和印書坊工人分發了土儀特產,對著程惟梓道:
「爹,我在外遊歷認識了幾位江南來的大書商,與他們合辦私塾,掙了一些銀子,終於領悟到家傳這門手藝絕不只是枯燥的勞作,我的心境跟著變了許多。」
他語氣鄭重了些,「我想回來與妹妹合作,一起把家中印書坊辦好了,把老對手鄭氏比下去。」
戲幕里的程惟梓辨認不清楚表情,沉默了好一陣,卻是程素心先接了話。
「鄭氏印書坊新開,財雄勢大,已搶了我們不少生意。父親年事已高,我一人要打理這麼大的印書坊,忙都忙不過來。兄長肯回來幫忙,當然是最好了。」
一句幫忙,已是定了調。
接了的東家印信不會交還,一把手二把手的位置,得分清了。
程文耀笑笑,沒有反駁,往後更少做足了謙卑姿態。
墨色皮影戲陡然加快了一幕幕場面的輪換速度,阿珠看著結界上變換光影,看著原本溫馨的父慈子孝、兄妹同心,在極短時間裡,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程文耀的衣錦還鄉是假的,心境蛻變是真的。
蛻變的不是對家傳手藝的看法,是對家業傳女不傳男的憤恨。
人愈是行走在外,愈是發現,手裡捏不住錢財會遭人冷眼,沒有家業支撐會被人看輕。
他實在不喜勞累枯燥的印刷業,拿了銀子去經商,生意卻一塌糊塗,還被人矇騙,欠下了巨額印子錢。
回去坦白嗎?那父親會怎麼看?
那些暗地裡議論程家技藝傳女不傳男的好事者會怎麼看?
他們只會說程老東家當初的決定真是太正確了,程家郎君本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一個當兄長的竟樣樣都不如妹妹。他回來,不是為了手藝,是為了奪權,要將印書坊世代積累的百年老雕版變賣出去保命。
戲幕上的畫面再次一轉。
兄妹之間的矛盾加深,言語交鋒,明爭暗鬥,程文耀欠下巨額印子錢的事情還是暴露了。
程惟梓哪裡割捨得了骨肉至親。
那日大雨,他偷偷拿了私印去銀號,瞞著女兒掏空了畢生積蓄,替不爭氣的兒子填平了虧空。賬目填平的那一刻,卻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衝進印書坊,把現任東家程素心押解走了。
阿珠看得胸口發堵,「謝臨……」
「那就是我說的盜印案。」
謝臨躬身拾起了金光結界內的老雕版。
這些雕版雖然老舊,每一塊的右下角都有新的磨損痕迹,被刻意削去了程氏印書坊留的徽標。
「程家印書坊接了一筆訂單,印刷某個孤本遊記,出書交貨了才發現,遊記早就被鄭氏印書坊獨佔了印權,鄭氏以盜印之名報了官。」
「怎麼,怎麼會那麼湊巧?銀子錢的事才剛完。」
「若我猜得沒錯,孤本遊記就是這位程大公子牽線接的訂單。他聯合鄭氏,做了一個請君入甕的局。」
「但程姑娘是他的親妹妹啊?」
「他設局時,還未想到程老丈會掏空積蓄替他填平債務。此舉既能夠讓程姑娘把位置騰出來,又能掌控書坊財物,但他忘了,人若與虎謀皮,要有勝虎之能。」
謝臨看向程惟梓的目光,已帶了幾分悲憫。
結界外的黑霧散去,露出程惟梓頹然的臉。
「公子既然猜到,也不需要我再費勁了。有道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我這個兒子啊,愚蠢天真,鄭氏騙他說只想要這套價值貴重的老雕版,但素心不肯出讓,鄭氏願意助他上位,屆時事發,鄭氏會索要天價賠償金,程氏書坊只要拿這套雕版來換,他們私下還會付他一筆足夠填平債務的銀子。結果……」
「結果鄭氏早在官府登記,領了榷印文牒,又算準了我搬空家底的時機。這時候官府與鄭氏追究起來,高於印刻費好幾番的官府罰款、給主顧的違約賠金、鄭氏索要的天價賠償……這些還算小,賠不起,書坊查封了,所有經手的人都得蹲大牢,素心那傻孩子,為了換取我程氏牌匾不落地,不得不與鄭氏簽了工契。」
「這書坊名義上還掛著程氏的招牌,實際上已姓鄭了。 」
程惟梓面如死灰,此刻才浮現一點執著的,不屬於遊魂的光亮,「小丫頭,你們說有辦法幫我,當真?」
「如果這是你變成厲鬼,一直沒能去投胎轉世的心結的話。」
程老丈的情況太複雜了,阿珠不敢把話說得太滿了,一邊捋著腰上的裙帶,一邊皺眉頭,「要讓印書坊重新回到程家……還需要從長……」
程惟梓打斷了她——「我不是要印書坊回來。」
他疲倦的目光穿越結界,穿越了天地木架,落在一把刻刀上,「我身子到了晚年本就不好,是被接二連三的壞消息打擊了病死的,死時滿心怨憤,想著愧對列祖列宗,想著誤信了孽障,讓程氏印書坊落入外人手。」
墜入執念,一時魔怔,滿心滿眼想的都是自己的委屈。
將經歷剖開來,從頭到尾講述給外人聽,生老病死,家業傳承,原來也不過一兩盞茶就能說完了,「我沒能守住的家業,我下去了列祖列宗是打是罵,我都受著,素心還年輕,她還有長長的一輩子要活。」
她比這些老雕版,比程氏印書坊的招牌,都珍貴許多。
沒有誰比清醒過來的程惟梓,更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的執念:
「我想要素心脫離桎梏,不再受鄭氏的奴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