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珠想飄下去, 看看金鼎街有沒有別的鬼,能夠給她問路時,她聽見了一陣鐘聲。
鐘聲莊嚴縹緲, 穿透了金鼎街的喧鬧, 如水波般蕩漾過來,震得她魂體發麻,裡頭有一種讓她覺得既敬畏又熟悉的力量。她循著餘音, 看到遠方一道凝而不散的清氣,與萬家炊煙、十丈紅塵的燈火截然不同。
是太清結界。
那裡就是開雲觀的所在。
阿珠不再猶豫,提著裙擺,用了會飄以來的最快速度,掠過暮色里的繁華人間,朝著開雲道觀飛去,在半個手掌都變得透明時,抵達了她曾經來過的地方。
太清結界她穿過了一次。
阿珠這次如法炮製,化作水霧漏了進去,才入側門,要循著游廊往裡, 卻察覺裡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屏障。屏障在夜裡閃爍著細密金光,數十個小鈴鐺垂懸而下。若是硬擠, 恐怕還未見到清虛道長,就會有鈴音示警。
正躊躇間,一個圓頭圓腦的小道童, 提著一把紫砂大茶壺, 打著呵欠從她身邊過。
阿珠哧溜一下化作了一縷青煙,從壺嘴鑽了進去。壺內水汽蒸騰,悶熱潮濕, 還散發一股陳年茶垢的苦味,阿珠縮成一團,忍著顛簸,不知多久,壺身輕輕一震。
「師父,喝茶。」
小道士的聲音圓潤明亮,語氣畢恭畢敬,原是他把紫砂壺擱在了桌案上。
屋內安靜了片刻。
壺外人不緊不慢「嗯」了一聲,正是清虛道長。
阿珠眼前驟然一亮。
一隻修長枯瘦的巨手伸來,把茶壺蓋揭開了,茶水熱氣繚繞模糊了巨人道長的面容,他嘆了一口氣,「虛舟,我讓你去打後山無根水來煮茶,你給我撈了什麼玩意做添頭?」
小道士摸不著頭腦,「這水是後山打的呀,難道不幹凈?」
清虛道人提了茶壺一倒。
阿珠順著茶水傾瀉而出,一陣天旋地轉,耳畔聽得風鈴劇烈晃動,茶水稀里嘩啦,一股柔和卻難以抗拒的力量直接把她從茶杯里薅了出來,「啪嘰」一聲將她的魂魄摔在了石室的地磚上。
她定睛,自己的白絹裙上還沾了兩條泡得發脹的茶葉梗。
石室內有顯形陣法。
小道士也看見了她,驚得快下巴脫臼,連滾帶爬退了好幾步。
「師父,我、我不知道她打哪兒來的啊!」
「我知道。」
清虛道人拂塵一甩,點點空了的茶壺,「我不喝鬼的洗澡水,你去重新泡。」
小道士抱上茶壺,逃也似的離開。
阿珠灰撲撲地把茶葉梗摘掉,在他面前站好,「清虛道長。」
「謝五郎呢?」
「他在平安巷,受了傷在休養,是我自己要來找你的。」
「哦?你自己能出來了?破了樊籠不趕緊去投胎,來我開雲觀搗什麼亂?」
阿珠走近了些,給他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我不是故意鑽入茶壺去的,是外頭結界太多了,我怕被彈出去一次,就進來不了第二次了。我想來向道長請教,你能不能教我一些變厲害的法術?」
清虛道長捻著鬍鬚的手一頓:「滿皇城的孤魂野鬼,見了我們這些穿道袍的,哪個不是躲都躲不及,你倒是好,自己送上門來,問一個抓鬼的道士怎麼修鍊?」
他語氣微沉,帶著修道之人的嚴厲,「小鬼,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我是平安巷的一個地縛靈,我沒忘記。」
阿珠搖頭,兩隻手攥在一起,忽而把衣袖拉起來,露出那串清心石給他看,「道長指點了我們去攢功德,我和謝臨已經成功了一次,這次遇到的鬼,很兇,怨念很重,還把謝臨抓傷了。」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滿是認真。
「這個鬼今日敢破壞宰相要印的書稿,明日發了狂,就敢謀害要買他印書坊的人。他會傷及無辜的。」
「我既不想讓他害了旁人,也不想讓他害了謝臨。」
清虛道長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我教你術法,怎知你是拿去牽制厲鬼,還是謀福己身?」
明明是她站著,他雙盤腿坐在蒲團上。
阿珠卻覺得被居高臨下地睥睨的是她自己,她迎上那種洞若觀火的犀利眼神,茫然了一瞬,「術法不拿來抓鬼,還有旁的用處嗎?」
清虛臉色古怪,被她噎了一下,「謝五郎倒是運道好。」
他隨手捏了個訣,「小鬼,你來。」
阿珠俯身湊近,眉心被他手指一點,腦內頓時多了一套運轉鬼氣的法門,就像賣魚陳說起的泅水,學會之前毫無頭緒,學會和掌握卻只是在一瞬間。
「這套術法能將你體內的鬼氣抽離,化作千絲萬縷的紅線。紅線隨你意動,長短、粗細,是脆是韌,全看你的能耐,它既能縛鬼,也能割煞,你在此一試。」
阿珠連忙道謝,閉目凝神,按照腦內知曉的法門,將鬼氣往指尖逼出。
努力了許久,她的指尖顫巍巍冒出了一根絲線,不止不是紅色,還像人纖細的白頭髮一樣,軟綿綿的,除了螞蟻誰也束縛不住,最大的用場可能是縫補衣裳。
阿珠伸手扯了扯,白線無聲斷了,她看向清虛道長。
清虛道長並不想看她,「底子太薄了。以你現在的修為,這術法就像是擺設。」
「還有別的辦法嗎?」
「修為不足,便借外力。」
清虛道長甩了拂塵,石室風鈴以另一種節奏響起來。、
一個成年弟子進來,按照他的吩咐,搬來了一口不大不小的青銅鼎,鼎內擠滿了厚厚的香灰。
「我開雲觀百年香火,聚積的願力不可小覷。正殿主神台的香火不能給你沾染,你也斷然受不住。這馬王殿的香火,你若能引一絲入體,莫說一個地縛靈,便是百年老鬼,也能牽制住。」
阿珠眼睛一亮,卻聽清虛道長話鋒一轉:「香火願力不是隨便能引就引的,否則普天之下的孤魂野鬼都要往廟觀里去。你承受不住,還要藉助活人陽氣為媒,借願後的十二時辰內,你不能離開他周身半丈。」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要是我不小心離得遠了,會怎麼樣?」
「香火反噬,你說會怎樣?天下沒有白借的力,你用了他人願景,牽制厲鬼後,就必須替那些捐贈香火的百姓實現心愿,可想好了?」
阿珠點頭,「到等十二時辰後,借的願力用完了,我自己還有修鍊的法子嗎?」
「天地有靈氣,沒誰攔著你。」清虛道長習慣性地要去夠茶杯,想起小道士還沒回來,不由得皺了皺眉,「我教你術法,借你願力已是破例,修鍊的事點到為止,你自己領悟。」
「虛舟!」
清虛喊。
小道士從石室門跑來,手裡空落落的,沒提紫砂壺,「師父,外頭有客帶著厚禮,想請您去平禍事。若風師兄婉拒了數次,對方還不肯走,師兄沒轍了,讓我來支會您。」
清虛手指微動,似乎在掐算什麼,囑咐了阿珠引渡願力和還願之法。
「你在此處用同一套術法,試著引一縷香灰到指尖,不可貪多。」
說罷,起身隨小道士走出去了。
阿珠繞著青銅鼎走了一圈,選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盤腿坐好,閉上雙目。
掙脫平安巷束縛、飄飛到開雲觀、藏身入茶壺,今夜種種叫她消耗了太多鬼力,指尖的透明已蔓延上手臂,繞是如此,她還是有一分能耐,用一分能耐,約莫過來一炷香工夫,她的指尖灼熱異常。
低頭一看,一撮香灰飄了進去。
腳步聲傳來。
清虛道長回返,看見她成功引了香灰,「你說那隻傷了謝五郎的厲鬼,是不是在哪家印書坊內?」
「道長如何知道?」
「程氏印書坊的新東家請我出觀,到書坊內驅除邪祟,因邪祟暫且沒有傷人性命,我沒答應。」
阿珠一口氣沒來得及松,清虛便接著道:
「他走時,吩咐小廝備車去了另一座道觀。那道觀主人叫沖虛,與我師出同門,但我與他道不同。他是個死腦筋,但凡生了怨氣,失了神志的邪祟,統統除之而後快,鎮壓手段酷烈。你若是慢了一步,那願力算是白借了。」
阿珠腦子裡「嗡」的一聲。
醜八怪鬼雖然兇惡,但也是心血被人謀奪,死後執念太重導致的怨氣。如果被沖虛觀主先打得魂飛魄散,不止書坊保不住,她的清心石也要點不亮了。
「多謝道長提醒,我我我先告辭了!」
阿珠飛快行了個亂七八糟的禮,因著敬畏開雲觀內各種結界與法器,走出了側門才提著氣往上掠。她剛飄過後門牆頭的高度,身子驀然一沉,像是紙燈籠內里被丟下了大石頭,直挺挺地載倒了下去。
「欸?」
阿珠做好了摔得灰頭土臉的準備,卻落入了一個溫熱柔軟的懷抱里。她抬頭,看見一道蟹殼青綉紋的白底衣襟,再往上,是一雙清凌凌卻沒什麼情緒的眼眸。
月色明亮的夏夜裡。
謝臨身形如鶴,立在開雲觀外,因為病癒還穿了一件披風。
他把她放下來,右手一揚,指尖夾了一張歪歪扭扭的字條——她與紙紮小人有微弱感應,那是成功脫離平安巷的結界後,她讓小人偶轉交給謝臨的「離家告知書」。
謝臨低眸看她,薄唇微緊。
阿珠接過字條反覆確認,她只說出去一趟,子夜前回來,沒說過去哪裡,謝臨是如何找到她的?但她來不及解釋自己為何在這裡,也來不及詢問,一把攬住他手臂往外走。
「謝臨,你要是生氣了先攢著,等我們把醜八怪鬼捉到了,你再氣。」
「清虛道長教了我怎麼樣抓鬼,我們現在就去。」
「再晚了,他要被別的道人收去,會魂飛魄散的,那樣就來不及了!」
阿珠一邊拖著謝臨,一邊邁著她會飄之後就鮮少邁動的兩條腿,越走,越覺得好像綁了兩隻沙包。渾身都好沉,好重,香客們到底在馬王殿許了什麼百八十斤重的願望。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