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中,初夏「吁」一聲,勒住了韁繩,「公子,開雲道觀到了。」
開雲觀香火鼎盛,但每逢日落,就閉門謝客了,馬車停在了只供清修客與道人出入的側門。
白日里熱得厲害,這會兒卻下了毛毛細雨。
謝臨撐傘,囑咐初夏把馬車停在不遠處的樹蔭下。
「你自平安巷中脫離,便有魂體不穩的跡象。」
謝臨輕聲解釋,「清虛道長與我是熟識,或許有法子,能夠延長你脫離平安巷的時辰。」
「原來是這樣。」
阿珠欣喜地縮在他傘下,跟著跨入側門,卻是眼前一花,魂魄憑空挪移了半丈,定睛一看,還在她剛下車的位置。冰冰涼涼的春雨,淅瀝瀝落在她面上,叫她錯愕了片刻,謝臨衣袂已消失在了側門裡。
「謝臨……」
她小碎步跑上前去,眼前白光一閃,再定神,又回到了原地。
這是結界。
就像是她無師自通那些雙足離地,控風控物的本領那樣,她心底有個聲音響起。阿珠想去初夏的馬車那裡躲,又怕謝臨察覺她不見,折返出來,只好在自己腦袋上旋起一陣小風,把綿綿細雨都甩出去。
謝臨從側門探出來時,撞見的便是這一幕。
他往外遞的傘頓在了半途,失笑,「你在此等我,很快。」
謝臨說話總是很作數的。
但這個很快,不知為何,比阿珠預想的,要慢一些,直到她控風控得有些累了,雨點濕潤了她的荷花裙裾,才看見一個皮膚黝黑,身量清瘦的白袍道人出現在側門後。
清虛道人五十上下,額頭飽滿光潔,眉毛濃黑,有練武之人的英氣。
他手持一柄拂塵,無聲端詳她,並不如何作為。阿珠看見謝臨出現在他身邊,說了一句什麼話,那話卻好像被屏蔽在了結界里,任阿珠如何聚精會神,也聽不到隻言片語。
忽而,她聽到一管沉穩有力的聲音——「小鬼。」
清晰得不像自雨幕中傳來,而是直直從她天靈蓋飄落,「太清結界乃我觀中第一代觀主所設,他謝五郎的面子也不管用。結界不避風霜雨露,專辟陰煞怨氣,你想入觀,自己散去一身鬼氣,再談其他。」
清虛拂塵一掃,阿珠旋在頭頂的風障就散了。
她心平氣和飄飛起來,第一次,被彈回原地,第二次,碰了個鼻青臉腫,結界隨她一次次跨越而變得兇悍,甚至有細如絲網的金光繚亂,就像李仙姑那面討厭的八卦鏡。
阿珠裙裾上的漂亮荷花綉紋沾染了泥水,變得髒兮兮的。
她看到自己的手背變得越來越像薄霧,就像是昨日那樣,她拍拍膝蓋,灰撲撲爬起來。魂體出現這種霧色,就是她虛弱睏倦的時刻,她開始熟悉當鬼的體驗了。
頭頂忽然出現了一方傘。
阿珠抬頭,對上謝臨的目光,他從開雲道觀的側門出來了,捏起她的手腕,「不試了,回去。」
「但你說,清虛道長能延長我脫離平安巷的時間,我想試試。」
「再想別的法子。」
「別的什麼法子?修復我魂魄的辦法嗎?」
「是。」
「真的能想到嗎?」
「皇家藏經閣隨我出入。」
謝臨的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浩渺經卷如海,天下道法,總有一言能指我迷津。」
「清虛道長就在眼前,為何要捨近求遠呢?」
阿珠把袖子從他手中拉回來,擰乾裙擺,重新站穩,「謝臨,這是我的魂魄。」
少女琥珀色的瞳仁在夜色里顯得潤澤,平日里的純真稚氣未有減少一分,卻多了一份篤定。
「是我的魂魄被困在平安巷,為何只要你來想辦法?」
謝臨一愣。
阿珠從傘下離開,她回想清虛方才的話——不避風霜雨露,專辟陰煞怨氣。
阿珠從來沒覺得自己有怨氣。
平安巷的柴米油鹽庸常瑣碎,卻也將她滋養得偏安一隅,心無掛牽。
阿珠更不覺得自己有煞氣。
她一不做傷天害理之事,二沒借著鬼魂之軀在人間胡作非為,縱情享樂,她連喂貓的銀魚都付錢。
那她身上有的,就是陰氣,是道長所說的鬼氣。
何為陰?日光不過之處是陰,水井冰寒是陰,凡人在隆冬臘月呼出的一口熱氣,遇冷成霧,水霧掛在秋日的草絮上,隔夜成霜,這些冷、寒、刺骨的,都是陰,為何它們過得,唯獨鬼過不得?
因為鬼怕散,她怕消亡,所以拚命維持聚攏的形狀。
太清結界攔不住自然造化,那就讓她也散去。
風霜雨露吹到哪裡,她就去到哪裡。
阿珠在朦朧夜雨中閉了眼,沾了泥水的白絹裙、清麗的臉龐、被打濕而捲曲的發梢……都化作了絲絲縷縷的透明水霧,融入了開雲觀外稀稀落落的春雨之中。
夜風潛入,裹著雨水掠過側門的門檻。
太清結界微微震動,清虛道人的身側,驀然匯聚了一道縹緲的身影,少女綉著荷花的裙裾乾淨如初,泥水的痕迹全消退了。阿珠滿意地振袖,朝著撐傘獨立雨中的謝臨揮手,「謝臨,謝啊嗚,快看,我進來啦!」
謝臨立在雨中,眼神隔了水霧茫茫,看不清楚。
過了好一會兒,才踏步進來。
阿珠走近了他,「謝臨?」
謝臨斂眸,重新把她遮在傘下,「無事,走罷。」
兩人跟隨清虛來到了開雲道觀深處。
眼前是一座古樸到有些不講究的石頭房子,外牆上生滿了青苔,內里卻極為乾燥,靜謐,就連腳步聲都似能捲起一圈一圈的迴音。
「小鬼,你坐下去。」
清虛隨手一點,指向石室空地上一個孤零零的綠蒲團。
他從壁龕里取出一根通體烏黑,似香非香,似木非木的東西點燃。烏木燒出的是青煙,如絲線不散,直愣愣往石頭房子頂蓋上冒,好似拿謝臨案頭的戒尺畫出來一般。
阿珠正驚奇,就聽清虛低聲念咒,「凝神,閉目,不得言語。」
一個「哦」字沒開口,上下嘴皮一股力道壓來,比拿針線縫上的還嚴實。
阿珠被迫扁了嘴巴:「……」
清虛的拂塵依次點過她左、右肩與靈台,烏木燒出來的青煙就像風箏線,隨著他拂塵所落之處,層層纏繞,把她蒼白得有些發虛的魂體裹了起來。倏爾,青煙上顯出一行細細的金色小字,像是某種經文。
一炷香時間過去了。
石室內木香瀰漫,蒲團上的少女魂魄,漸漸變得穩固充盈,重煥生機,兩頰甚至泛出了些微的活人氣色。
謝臨捏得發皺的衣袖鬆了,側身朝著清虛長長一揖。
清虛老神在在,受了他一禮,「這是治標不治本的修補之法。孤魂野鬼,地縛之靈,離了陰土界限,跟水缸里跳出來尋死的魚有何區別?」
「若是以活人氣血相濟,能維持多久?」
「謝五郎,你問的是她還是你?」
清虛沒好氣,瞟了他一眼,「土地所束縛之靈,執念巨大,你要想延長她脫離界限的時辰,更甚至於徹底解脫土地束縛,唯有找到執念所在,化之解之。」
青煙上的金色小字閃爍。
烏木火星子熄滅下去,繚繞阿珠周身的煙線散了。
阿珠嘴皮子「啪嗒」一下,好像被誰解開,「我一想前塵往事就頭痛,是真的一星半點都想不起來。」
「世間有為法,因果自循環。」
清虛把燃剩下的烏黑木頭收好了,「你想不起來,就是你不想想起來,等著因果成熟吧。」
「栽花種果還能勤快施肥,多多澆水,我除了等,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有。」
阿珠飄到他面前,洗耳恭聽。
「世間不止你一個孤魂野鬼,你想早日解脫束縛,就去幫那些同樣不得解脫的。能叫他們化解心結,消除怨念,就能反哺你自身。」
「隨便什麼孤魂野鬼都可以嗎?我還沒有……見過別的鬼。亂葬崗里會有嗎?」
清虛拂塵一點,甩到了她腦袋上,「太清結界外那點機靈勁兒用完了?強求來的功德怎麼算功德?」
他視野轉向石室外,春雨未歇,透明水珠子從屋檐滾落,在低處匯聚,「天上要落水,你要水復還天上,是不是強求?把水引入渠道,灌溉草木,草木再散失水汽,才是因果循環。」
阿珠聽得雲里霧裡的,看向了謝臨。
謝臨輕聲道:「強求來的不算,求到了面前,遇到了,聽到了,見到了,才算順勢而為。」
霎時,她琥珀色的眼眸變得晶亮如洗。
不需要言語確認,一人一鬼心頭都浮現了一張帶著淡紅風疹印記的臉。
清虛沒說對不對,從壁龕中取出一個匣子。
「事涉陰邪鬼煞,你們一個肉體凡胎,一個修為淺薄,要是不慎沾染了難以承受的因果……輕則謝五郎的壽數大減,重則你灰飛煙滅,把整根安魂木當柴燒都沒轍,自求多福吧。」
他把匣子交給謝臨,「你別想再來找我倒行逆施,我怕九天之雷劈我頭頂上。」
好賴話都說盡了。
清虛擺手送客,謝臨與阿珠再三道謝,在深沉夜色中離開了開雲道觀。
車輪骨碌碌,碾過外頭煙雨迷濛的長街,折返平安巷。
彼時已是深夜,平安巷家家戶戶燈火點亮,柴米油鹽的人間重臨。
初夏勒停馬車,「公子,到了。」
他頓了頓,「外頭有人等候。」
謝臨挑開車簾,阿珠的視線自他手臂越過去。
無人靠近的凶宅前,有女郎攏著丹橘色的披風,撐著一把油紙傘,佇立在深濃夜色里。
她不知站了多久,鬢髮沾霧,披風氳濕,臉上那些偽裝的淡紅色印記洗凈了,露出了原本明艷逼人的容貌,一雙丹鳳眼映著屋檐下風燈的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靜。
來人正是唐知雁。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