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頭一照,這身喜服上頭掛著的金鈴與金絲線灼得人眼睛都有些發痛,不凈奴穿這樣鮮亮的紅衣,美得簡直像鬼一樣。
「我們成婚吧?」他又道,見夏萩臉色還有些愣愣的,他半分也沒有惱,與平常親密時一般央道,「我們成婚吧,我們成婚吧?」
「啊、啊,等一下,」夏萩才從噩夢裡醒神,這時候,她都沒有反應過來,實在是不凈奴的所作所為帶給她的衝擊太大,他此時穿嫁衣坐在陽光底下,又好像艷鬼一樣說不出的讓人感到陣陣驚悚,夏萩忙道,「不凈奴,你讓我緩緩,我有點兒怕。」
「怕什麼,萩娘。」她一這樣可憐講話,不凈奴的心便全都軟了,「有我在呢,萩娘什麼也不用怕。」
「我就是怕你——」夏萩下意識推了他一下,剛醒過來,她頭略有幾分暈怔怔。
「怕我什麼?萩娘不想與我成婚嗎?」
「我是沒想到你將一切都準備的那麼快。」
這一箱箱的金銀珠寶,貴重到不知能在京中顯赫地買下幾處宅院,夏萩也反應過來了:「這是聘禮?」
少年坐在她身邊,笑著點了點頭。
他如此笑起來,方才初醒時見他的陰鬼艷麗便消退了,這陣子不知何緣故,大抵是不凈奴太過黏她,總給她一種過了今日,便無明日的虛幻之感,導致方才,她是真的有些莫名發冷。
此時見他笑了,夏萩的心也放了下來,她下意識湊過去,將他抱住,不凈奴由她親近,低下頭來,用臉貼著夏萩的臉,將她抱在懷裡不放。
「那、」夏萩微抿了下唇,抬起頭來看著他,直率道,「那我就收下了。」
不凈奴開心不已。
「嗯。」他將她緊緊抱著,抱得夏萩身骨發痛,不凈奴好一會兒才起來,在床榻邊站著問,「我穿這個好看嗎?萩娘喜愛嗎?」
「喜愛,好看的,不過你是不是又瘦了?」這些日總覺得不凈奴吃不下什麼飯,他過瘦,又穿紅衣,便顯出股神經質來。
「大抵有些。」他並沒有放在心上,「萩娘,我們三日後便成婚。」
夏萩下意識還以為他今日就要與自己成婚了。
畢竟兩人都沒有父母,她一個穿越過來的西貝貨,剛穿來頭一天原身家中就滿門抄斬了,不凈奴更不要提,親生父母是誰,恐怕都不知道,本以為兩人的成婚定然一切從簡。
但不凈奴好像極為認真。
想起這個,夏萩忍不住問:「不凈奴,你見過你的親生父母嗎?」
「沒有。」提起這個,他像是提起今日午飯的閑淡。
「那從最開始,你見到的就是你師父嗎?」有了這個機會,夏萩難免詢問。
「不是。」他蹲下來,準備給夏萩穿鞋,可夏萩有些好奇,又並不餓。
「你跟我講講,你過去的事。」她拽了拽少年猩紅的衣擺。
不凈奴微微歪過頭,似是不理解這有什麼好講述,可還是順應她的話,道:「我最開始的記憶,見到的人不是師父,是一個女人。」
「啊?」
「那個女人在賣好幾個孩子,冬天,很冷,在下雪,」他明顯也幾乎不想提及過去的事情,說的沒感情,還略有些磕磕絆絆,像在回憶他人的往事,總之,與自己沒關聯,「我身子不好,在生病,籠子里許多便溲,那時候,天子來了。」
「天子......嗎?」
「嗯,」不凈奴淺淺笑起來,也是這時候,他終於有了情緒,目光十分崇敬,「天子來了,那時,天子在訓導新一批死士,我得了大運,萬幸天子庇護,那一籠的孩子都被買了下來,那之後,我便與許多與我相同年齡的孩子一屋睡,萬幸我的病好的很快,過了不久,師父將我挑中,帶了回去,就這樣。」
夏萩聽的略有怔然。
從前只以為不凈奴只是單純的被洗腦,但如今,更多的了解之後,才知曉還有這層淵源。
天子宛若有些人買了一籠『肉狗』一般,自此,這一籠『肉狗』隨他任憑處置,甚至殫精竭力,只為派上用場,可憐到令人心感荒唐,類似不凈奴,自覺得了天子庇護,萬般感謝,自此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每每聽到不凈奴的過去,夏萩都感到心痛。
她乾脆也蹲了下來,主動將他抱住。
想說的有很多,甚至想說,這是不平等的,不該有這樣的規定:他只是將你買下,你便要為他捨出骨血性命。這種賣人的行為,從根本上就不應該存在。
可聽完之後,她也在某一刻,心中感謝那時偶然出現的天子。
若沒有天子,不凈奴一定會死。
若當時,她在,就好了。
在這個時代,人時常感到無力,可對不凈奴,夏萩真的不想讓自己無能為力。
夏萩越發緊緊抱著他:「不凈奴,我好喜歡你。」
「我喜歡你的手,你的臉,你的頭髮,」夏萩摸他的臉龐,指尖,髮絲,「在別人的面前,你或許是只為了殺人而存在,但在我這裡,不是的,你的一切我都很喜歡,不凈奴,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愛你。」
她剛抬起眼來望他。
臉龐便被少年雙手捧住了。
不凈奴低下頭看著她,他的眼瞳一動不動:「再說幾次,再說幾次。」
「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愛你......」
夏萩說了好多好多次,直到口乾舌燥,她望見不凈奴的眸底閃出異樣的明亮,痴狂般的喜悅讓少年臉龐都淺淺緋紅。
「我也愛你,萩娘,我愛你,我愛你。」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每當被萩娘誇讚,或是直言愛戀之時,他的心中便充滿了,將要爆裂開一般,從未體會過的欣喜若狂。
明明過去,哪怕天子賜給他銅鏡,或是許多名貴之物時,他都並沒有什麼感覺。
可對待萩娘,卻一切都變了。
他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團無知無覺的軀殼,這隻軀殼早已空空如也,卻只有一個想法,齊刷刷的哀求著萩娘的愛。
對,哀求。
愛他,愛他,愛,只要有萩娘愛他,他便會覺得自己能活下去,他甚至不敢想像過去沒有萩娘的人生。
他是如此大逆不道,天若知曉,該第一個殺了他。
他在想,這世間,沒誰都可以。
唯獨,不能沒有萩娘。
「不凈奴——」
他抱的太緊,夏萩身子都有些發痛,卻聽不凈奴忽的問:「那萩娘呢?」
「嗯?」
少年眼瞳濃黑,暗不見光,像是早將她看穿一般:「萩娘的過去呢?」
夏萩控制不住,心中一頓。
「我......」她憋了好久,也沒辦法說出口。
「無事,我大概也曉得。」他撫摸她墨發。
「你曉得?」夏萩下意識震驚反問。
「嗯,」他極為喜愛夏萩的髮絲,觸摸著,涼絲絲,眷戀之情隨著絲絲墨發纏滿了他的心,「只要你不會離開我,你是什麼,都無所謂。」
什麼叫,她是什麼?
夏萩總覺得,不凈奴好像是將她當成了妖怪,她揣著這疑惑,雙手扣住他肩膀,故意道:「我原貌很可怕,鬼一樣,身上還很臭,我是最丑的妖怪。」
不凈奴笑了,雙手將她抱的很緊。
「嗯,萩娘何時想給我看,都可以,我想知曉萩娘的一切。」
「你一點都不怕我?」夏萩問,這時候,她其實也知曉自己與原身的差別到底有多大。
原身的字跡也都和她的不一樣,但按照原身父母親的態度,夏萩本人與原身相貌是幾乎一模一樣的,只是到底是兩個人,這具身體,絕對是夏萩自己的,就像是無形之間,她自己的身靈肉來到了此世間,也因此,只要有心者一查,定然能夠知曉她絕非過去的夏秋。
「讓我怕你吧。」他說了句怪異的話,卻將夏萩抱得越發緊,兩人的身影映在竹席上。
*
夏萩終於知曉不凈奴為何要拖延三日再成婚。
因夏萩的婚嫁服與蓋頭,都是他自己將金珠與金絲線綉上去的。
「若是布料也是我做的,就好了。」
婚嫁服,不凈奴似乎極為看中,覺得是不一樣的,夏萩穿的若是別人做的,他會不高興。
也因此,這身婚嫁服只是他縫花樣,他是明顯遺憾,他恨不得一切都由自己經手,夏萩的繡鞋,也是他繡的花樣。
成婚前日,不凈奴又將烏鴉抓到籠子里送給她,旁人成婚,是抓只大鵝,抓只雞來,他倒好,抓個烏鴉,將這通人性的烏鴉嚇得不行。
夏萩忙叫他放了,不要虐待烏鴉。
這幾隻可憐的烏鴉,跟著不凈奴可不容易,夏萩平常就很照顧它們。
兩人成婚,也沒有什麼要準備,備好了紅燭喜帳,紅床紅被紅枕套,貼了喜字,今日又要府中下人們都休息一日。
兩人的成婚極為安靜,府中,只有他們兩個,按照夏萩的話,兩人跪在蒲團前。
面前也沒有牌位,不凈奴跪著,轉頭問:「萩娘,我們在跪什麼?」
夏萩:......
「拜天地啊?」
「天地?」他面色明顯有些不好。
夏萩察覺到,乾脆拉著不凈奴,調換了個方向,她自己撩起蓋頭,露出半張笑顏,今日她也上了妝,膚色瑩白,染著紅唇水胭脂,美得晃目。
「那你不要跪天地,也不要跪鬼神,哪路都不要跪了,不凈奴,你跪我算了,我也跪你,我們兩個人只夫妻對拜,其餘的,一概不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