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飛快有近一年未見過他了,大抵是因初次見他時,他才剛滿十歲左右,睜著雙黑森森的瞳在死士之中,只露出張過於蒼白的臉,管飛總覺他還是過去的樣子。
時隔一年,卻是變化甚大。
少年個子明顯高了些,褪去一些稚氣,多了些少年人的清艷,墨發垂在肩上,夕陽的殘紅映上他蒼白的面容,如血一般穠麗。
這時才見他唇上也是猩紅一片。
離近了,才見,是血。
也不知這副相貌,騎馬過來會吸引多少人的視線,死士一向是避人耳目的,管飛心中略有不贊,可轉瞬又換了想法。
又有誰能想到這少年會是朝廷死士呢。
管飛對不凈奴行禮,不凈奴見了管飛便笑,他總是十分有禮節,坐在馬上:「指揮使大人,起來吧,許久不見。」
「大人。」管飛起身,也未有多餘寒暄,將不凈奴要的物件都遞過去。
他要的很少,其中一樣最重要,是臨安府的手繪地圖,不凈奴到了哪裡,第一件事便是要地圖,替不凈奴辦事幾次,管飛很清楚。
「大人,由於駙馬是近日逃往臨安府,地圖雖要小兵緊急繪製,但也有不少疏漏,不如從前在金陵給的齊全。」
「無事,很齊全了,多謝指揮使大人,」不凈奴歪頭看了看他,才又看起地圖,他鳳眼睜得略大,看的極為仔細,「與金陵相似,金陵妓。坊多在南側,臨安府這片是不是有大片的妓。坊?」
「是。」管飛湊近,看少年細白有力的指尖,指的是地圖東面的一小片區域。
這片地圖極大,畫的又頗為全面,管飛是匹夫,看一眼都覺得頭暈,少年邊看邊道:「近日增添的人手莫要去到東側,東側妓。坊尋常對待,買通幾個樂女探查消息,切記勿要打草驚蛇,若有心眼活泛者格殺勿論。」
他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地圖:「崇陽衣局與錦歡香坊在何處?」
鄧流愛的老家便在臨安,如今鄧流愛雖為戴罪之身,但因身為駙馬,又有嘉順公主保駕護航,如今雖已年過七旬,卻在朝中極有話語權的中書令孫畢章更是鄧流愛的先生,且鄧流愛又是孫畢章的關門弟子。
層層庇護,自然尚未累及父母。
崇陽衣局與錦歡香坊便是臨安府最盛的產業,皆出自鄧家。
這片地圖沒有標註具體位置,管飛忙接過來看,可看的滿頭大汗,也沒有看出在哪兒,不凈奴也沒說他,只是盯著他看了片晌,才道:「那指揮使大人帶我過去,我看看。」
到的時候,天逐漸黑透了。
兩人都是騎著馬來的,管飛總覺得這一路上,周圍的視線讓他說不上來,渾身肌肉都是緊繃的。
若是夏萩在,定會笑個不停了。
這就是社恐犯了。
與不凈奴出行,四下多是視線,偏偏他也不覺,目中無人,臨安安逸許多,早年又有嘉順公主當街砸繡球扔進臨安府探花郎懷裡的前例,趕上盛夏夜,貴女們瞧見坐在黑馬上的錦衣少年,心中活泛者竟膽大,丟了手帕就扔過來。
不凈奴的反應就有那麼快。
他的匕首就好像長在手上一樣,一把將那柔柔的手帕捅穿了,團在手裡卷了卷,也不知塞了什麼,還挺沉的樣子,竟照著人就砸了過去。
「啊呀!」小姐痛呼一聲。
「你!」小姐的丫鬟要追人,可不凈奴轉過頭,眼神極為陰森,要殺人一樣,小丫鬟哪裡敢追他。
黑馬兩側鈴鐺陣陣,不凈奴半分也沒有要停下的意思,管飛看身後的雞飛狗跳,又看不凈奴一派平靜,他其實很想問不凈奴為何這樣做。
可又不敢問。
因為在京中有一次,他跟著不凈奴辦事,為避人耳目,兩人坐的是一輛馬車,甚是擁擠,左右無事,管飛問:「大人為何一直編繩?」
不凈奴編著繩說,他再問一句與任務無關的話,就拿刀捅死他。
先到了錦歡香坊,大抵是因有鄧家做著如此大的香料生意,且常年進宮御庭,臨安府女子最愛用香,這個時候,一靠近這條街,便是滿街的飄香。
這個時候,女子們都是帶著丫鬟們過來挑選香料香膏,離近了,只見錦歡香坊外便是一尊巨大的鎏金香爐,這個時候,還燃著甜香。
不凈奴停了馬,翻身下馬。
管飛有些猶豫,但很聽話,也跟著下來了,見不凈奴還要進去,他忙道:「大人。」
「嗯?」
「您方才不是說,切勿打草驚蛇。」
「那是其他地界,此地的蛇都被驚爛了,不怕我驚呀。」他慢條斯理的。
說的也是。
鄧家雖看著表面風光,實則如今鄧府家宅都不用雇看門兒的。
朝廷的侍衛過來給他們看,連帶著把他們一家人都給看住。
不凈奴閑庭信步的進了錦歡香坊,兩個男子進到此處,尤其管飛還如此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模樣,一時間,香坊內的女子們都有些驚惶。
「兩位官爺,可是有要緊事?」
近些日是多事之秋,錦歡香坊的人明顯都被查怕了,這時候店家掌柜不願招惹鬧事,都從裡間出來了,偏偏又懼怕是朝廷來人,趕都不敢趕。
「我瞧瞧啊,」不凈奴好似壓根沒有注意到當下的劍拔弩張,到旁側櫃檯拿了個香膏,在光影底下瞧著,「都欺負我啊,不接待我。」
「那官爺也得說清楚,是來做什麼。」
這裡是臨安府,不是皇城,又是鄧家最大的香坊,鄧家盤踞臨安府數十年之久,豈會怕他一無名官僚。
「我奉陛下天命而來,」他拱手在美麗的臉邊,「順道給家眷看看香膏,怎的了,還趕我,這麼壞呢。」
錦歡香坊的夥計十分警惕,瞪著他,隨時都要動手一般,卻又忌憚不凈奴身側高達壯碩的管飛,片刻,才啐了口,回去與掌柜說清楚。
「定是宮裡的閹人,莫要理他,客氣點兒。」掌柜搓著鬍子道。
「是。」
又不知夥計們耳語了什麼,幾位貴女走進來,錦歡香坊內重新熱鬧起來。不凈奴像是來進貨,買了幾十盒香膏,還都在身上試了試。
一出去,馬都嫌他香,不讓他騎,被他踢了一腳,讓了。
不凈奴跟管飛騎著馬,又去了崇陽衣局。
這個時候,崇陽衣局倒是人跡寥寥,掌柜的沒在,只有跑堂,見了不凈奴與管飛,也沒什麼想法,只說這裡賣的都是女子服飾。
不凈奴沒理,崇陽衣局不少成衣,不凈奴挑了好幾件,拿著在自己身上比劃,又照銅鏡:「還成吧,都要了,明日再來我府上裁衣。」
*
其實這一次,夏萩是做好了風餐露宿的準備的。
其實她是覺得,自己也該到了過過苦日子的時候了,這一趟肯定累得很,因此她連軟枕,驅蚊的香囊,柔軟清涼的被褥,這些她極為需要的全都帶著了。
結果王大又把她帶到一處嶄新的府邸。
剛坐馬車過來,就覺得這附近十分熱鬧,過去跟著不凈奴住的宅邸都是地處偏僻,這地方卻像是在寸土寸金的地界,竟離著大酒樓,鬧市街都不算遠,雖不算遠,又地處安靜,風景優美,緊靠一片玉鏡湖。
周圍甚至還有鄰居,對門兒都有。
只是這對門兒不知怎麼的,周圍許多官兵把守,且看起來頗為富貴,比夏萩住的宅邸都大。
大抵是因為太有錢了,才雇了這麼多人看守。
夏萩下馬車的時候,往對面瞧了好幾眼,王大要她儘快進門。
夏萩避人耳目,走的是側門。
到了府里,又是幾位老婆子奴僕來伺候,並無青年男子,也無妙齡女子,夏萩總覺得不凈奴招來的下人們歲數都有些奇怪。
不是都快老死的,夏萩看京城詩仙山居的兩位老大娘做飯,都害怕她們死灶台里,要不就是小孩,例如思美,使喚她,都覺得自己在虐待兒童,哪兒捨得讓她幹嘛,還有就是毀容的,例如王大,偶爾抬頭一看見他,夏萩都沒反應過來,嚇一跳。
臨安府這幾位老婆子明顯頗為殷勤,夏萩沒事情要囑咐,讓她們給自己幹活兒,都覺得自己在虐待老人。
她揮揮手,要老婆子們先走。
她還是更習慣自己的事兒自己干,穿越到古代後,她有大把大把的時間閑著,那麼多精力,其實根本就不怎麼用人伺候自己。
要進門,她不禁嘆氣。
「也不知不凈奴現在在哪兒,他又到哪兒去了?」夏萩這時候,口袋裡還都是金葉子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不凈奴就是醋勁大,總是想讓她一直看著他,她想了一路,覺得不該說他。
夏萩人善,心裡這時候可後悔。
王大見她愁眉不展:「夏姑娘可要給大人寄信?烏鴉也來了。」
我去。
王大一指對面的地上,夏萩才驚愣回頭,只見不凈奴養的大胖烏鴉就在鳥籠里,這麼久了,也不吭聲。
跟著他們一起漂洋過海過來的。
這烏鴉跟著不凈奴可慘,沒事就被不凈奴罵,夏萩忙進了屋,都沒理會桌上的盛宴,快步過去把兩隻大胖烏鴉給放出來。
「他到底有幾隻烏鴉啊?」
「這個......奴也不知曉,可需要奴去詢問。」
「不用了,」她其實也不好奇,擺擺手,「王大哥,你幫我把紙筆找出來。」
行囊都沒歸類,夏萩不好找,王大記性好,他都記得。
夏萩自己磨了墨,她這時候寫字好看了不少,起碼不會跟過去一樣,總寫的那麼大了,寫完,自己還挺沾沾自喜的。
夏萩囑咐烏鴉給送出去,還給烏鴉餵了些桌上的葡萄吃,自己才坐下來吃飯。
府邸內頗為清涼,飯廳里,還吹著過堂風。
夏萩早就餓了。
信都寄出去了,她也不管了,先吃。
填飽肚子最要緊了,出來這麼一趟,可是辛苦她了。
*
不凈奴獨自一人騎馬回程,路上,天已經黑透了。
東西太多,管飛特意喚了個兩個小兵過來,給不凈奴搬著往回走。
馬蹄聲悠揚,銀鈴聲陣陣,臨安府靠南,比京城更熱,不凈奴面上並無什麼表情,偶爾輕夾馬腹,坐在馬上,受這悶熱影響,又路過大片蓮花池,想起夏萩,心煩。
她最愛養這些花了。
這時候,他最該想鄧流愛的去處,可想得最多的,卻是白日萩娘罵他。
他對她那麼好,她還敢罵他。
那麼沒良心,比傻奴都不如,傻奴任他打罵,從不頂嘴。
唯獨夏萩可恨,他留她一條命,卻讓她在此處欺辱他,罵他,煩他。
見這兩邊搬運禮品的小兵,不凈奴陰著張臉,正要他們兩人送去,自己去酒樓用飯,今夜也不回了,便有烏鴉鳴叫,自遠處飛來。
臨安府兩位小兵也沒見過這麼胖的大烏鴉,一時間都十分稀奇。
「看什麼,快走。」
烏鴉徑直飛上不凈奴的肩膀,他取了烏鴉腳下的信件。
展開來,卻是夏萩的字跡。
——你去哪裡了呀,回不回來用飯,我等著你呀
後面還畫了個奇怪的圖案,笑臉的形狀。
*
臨安府的飯菜特別好吃,夏萩越想,越覺得自己不該那樣,不凈奴雖然是個神經病,但對她來說真的是貴人一樣的存在。
也不知他想要什麼,只記得上次端午節供神,她繡的那隻荷包被不凈奴搶了去,恐怕他是想要一個的。
之前綉過那一個,她自認如今綉工略有進步,夏萩吃完飯就點了幾根蠟燭,靠在軟枕上開始綉,別人都是坐著,極為認真,她靠著,越綉,身子越往下,逐漸躺到榻上,閉上了眼。
拿著沒綉幾針的綉品就睡著了。
不凈奴回來,便見府里,也沒點燈,且因夏日到來,臨安府又是風景優美之地,宅邸內更是遍地的花。
萩娘也沒出來迎他,再進主堂,飯菜她吃了一些,敢給他吃剩的,師父都沒給他吃過剩的。
再找萩娘,她躺在對面的軟榻上睡覺呢。
她睡覺的樣子其實極為尋常,跟平日里一樣,但這時不凈奴看著她,怎麼看,怎麼怨氣衝天。
覺得她冷漠。
若是她伺候的那些破花要死了,她會睡的如此香甜嗎?
臨安府陌生,他也是第一次來到此地,他出去這麼久,她竟能心安理得的睡著。
還派烏鴉寄信,說等著他。
他從前一貫是沒什麼情緒的,可對上萩娘,這會兒心緒宛若這夏夜一般悶煩,不知為何,還覺得不公,恨不能掐死她解恨。
他最恨萩娘的一點,是他因她心煩,又是喜悅又是憎恨想念,她卻終日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那樣,這些令他心感噁心的情緒皆因她而起,極為陌生的令他體會。
她卻還像沒事兒人一樣。
整日懶懶散散,平平靜靜,擺弄那些破花,還睡得著。
不凈奴的手一把拍桌上了。
「呀!」
夏萩猛然驚醒,她睡懵了,以為打雷了,根本沒想到是不凈奴拍桌子。
她以為外頭要下雨了。
「睡得可真好,萩娘。」不凈奴的話語陰森森的。
「你回來啦,我都等你半天了,」夏萩揉了揉眼睛,剛醒,她沒聽清他講話,手裡還拿著綉活兒,「對不起啊,不凈奴,我剛才給你綉荷包呢,綉著綉著,我給睡著了。」
下午這一覺,總是最香的,夏萩睡得特別沉,這會兒身上都輕輕的,她走過去,望見他面色僵硬,夏萩直接將他抱住。
「不凈奴,你別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