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 溫嫵睡得沉。
許是前些日子來回奔波,又許是昨日心緒大亂,她連夢都沒做一個, 睜眼時,窗外的日光已經亮得晃眼。
屋裡靜悄悄的。
溫嫵翻了個身,習慣性往旁邊摸去。
空的。
被褥早已涼透。
她還沒完全醒,閉著眼睛含含糊糊喚了一聲。
「謝臨川……」
無人回應。
溫嫵皺了皺眉,又提高些聲音。
「謝臨川?」
房門輕輕推開。
進來的卻是小滿。
「姑娘醒啦?」
小滿端著熱水,臉上的笑怎麼看都有些僵硬。
溫嫵撐著床坐起來, 長發亂糟糟披在肩頭。
「謝臨川呢?」
「伯爺他……」
小滿眼神飄了飄。
溫嫵眯起眼睛。
溫嫵察覺不對。
「到底去哪了?」
小滿肩膀一縮。
「伯爺今早領兵北上了。」
溫嫵腦子裡最後一點睡意頃刻沒了。
「什麼?」
「北境戰事還沒平, 聖上下旨, 讓伯爺接替宣平侯舊部,鎮守北疆。」
小滿越說聲音越小。
「天沒亮就走了。」
溫嫵一把掀開錦被。
「走多久了?」
「按照時辰……現在大概已經到城外驛站。」
「謝臨川!」
溫嫵咬牙。
這個混賬東西!
連句解釋都不肯聽, 今天便跑去北疆了。
她飛快下床。
小滿嚇得趕緊上前。
「姑娘慢些, 鞋!」
溫嫵赤腳踩在地上,隨手抓起外衣。
「把我的騎裝拿來。」
「還有馬。」
小滿一邊替她找衣裳, 一邊小聲道:「馬已經備好了。」
溫嫵動作驟停。
她緩緩回頭。
「誰備的?」
小滿:「……」
溫嫵盯著她。
小滿扛不住, 只能老實交代。
「伯爺。」
「還特意留了府里腳程最快的那匹千里馬。」
溫嫵:「……」
好。
很好。
她忽然明白了。
什麼一個人靜靜。
什麼連夜領兵北上。
這男人擺明了在等她追。
若真不想見她, 昨夜便能直接走。
偏偏拖到天亮,還給她留一匹最快的馬。
謝臨川, 你可真行。
溫嫵越想越氣,系腰帶時用力過猛,差點將玉扣扯斷。
小滿躲在一邊,一聲都不敢吭。
不到一刻鐘, 溫嫵已經換好勁裝,長發高束,抓起馬鞭便往外走。
「姑娘, 您還沒吃東西!」
「不吃了!」
「那帶兩個包子!」
小滿追出去,將油紙包硬塞進她手裡。
溫嫵翻身上馬。
馬兒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
她一夾馬腹。
「駕!」
馬蹄踏過長街。
一路疾馳出城。
溫嫵心裡已經將謝臨川從頭到腳罵了無數遍。
小心眼。
心機深。
還記仇。
他分明就是想看她主動追過來,想看她為了他低一次頭。
堂堂伯爺,連這種招數都用得出來。
溫嫵越罵,馬跑得越快。
到了城外驛站,她猛地勒住韁繩。
「謝臨川的軍隊呢?」
驛卒愣了一下。
「承遠伯?」
「剛走。」
溫嫵額角一跳。
「多久?」
「也就一炷香。」
溫嫵閉了閉眼。
謝、臨、川。
算得真准啊。
她若再早來一點,正好能堵住。
若晚些,又真的追不上。
偏偏掐在這麼個時候。
溫嫵懶得下馬歇息,接過驛卒遞來的水囊,仰頭喝了幾口,又將小滿硬塞給她的包子咬了半個,繼續追。
春日原野遼闊。
官道一路向北延伸。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將她的髮帶吹得獵獵作響。
又追了半個多時辰,遠處終於揚起大片煙塵。
旌旗隱約可見。
大周軍隊如一條蜿蜒黑龍,沿著官道緩緩向北。
溫嫵眼睛一亮。
終於逮到你了。
她俯低身子。
「駕!」
千里馬驟然加速。
從軍隊末尾一路向前。
不少將士紛紛側目。
有人認出她,驚得連忙讓路。
「伯爺夫人?」
「夫人怎麼追來了?」
溫嫵顧不上他們。
一直追到軍隊最前方,終於看見那道熟悉的背影。
謝臨川一身玄甲,騎在高頭大馬上。
春風吹動身後披風。
隔著這麼遠,溫嫵都覺得那背影透著一股欠揍。
她直接橫馬擋在前方。
「停!」
前面的戰馬受驚,嘶鳴著揚起前蹄。
整支軍隊也被迫緩下來。
謝臨川勒住韁繩。
看見她時,臉上竟沒有多少驚訝。
溫嫵騎了大半日,氣喘吁吁,額間都是汗,舉起馬鞭指著他。
「謝臨川。」
「你跟我走。」
身後的將士全都安靜了,面無表情,但眼神中的好奇怎麼都藏不住。
一雙雙眼睛悄悄往這邊瞟。
謝臨川看了一圈。
抬手做了個手勢。
副將立刻會意。
「繼續行軍!」
大軍重新向前。
經過溫嫵身邊時,無數人目不斜視地趕路,耳朵卻一個比一個豎得高。
等隊伍越過兩人,謝臨川才策馬來到溫嫵面前。
溫嫵還在喘。
「下來。」
謝臨川挑眉。
「做什麼?」
「跟我回去。」
「聖命在身。」
溫嫵氣得舉起馬鞭。
「你還裝?」
謝臨川終於笑了。
下一刻,他忽然俯身,一隻手攬住溫嫵腰身。
溫嫵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騰空。
「啊!」
她下意識抓住他的肩。
再回神,已經坐到了謝臨川馬上。
她在前。
他在後。
寬闊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兩條手臂從她身側伸出,握住韁繩,將人完完整整圈在懷中。
溫嫵心有餘悸。
「你有病是不是!」
謝臨川笑得胸腔都在震。
「抱緊了。」
他調轉馬頭,朝官道右側一片開闊草地奔去。
溫嫵氣得掐了他一把。
「謝臨川,你就是故意的吧?」
「嗯。」
承認得毫不猶豫。
溫嫵被氣笑了。
「你就想看我低頭?」
謝臨川微微俯身。
下巴幾乎碰到她耳側。
溫熱呼吸落下來。
「我知道我的嫵兒捨不得。」
「怎麼會忍心讓自己的夫婿孤零零去北疆?」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溫嫵耳根發熱。
「你連馬都替我留好了。」
「巧合。」
「驛站也是你算好的吧?」
「算什麼?」
謝臨川語氣無辜。
溫嫵回頭瞪他。
「裝。」
謝臨川低笑,不再辯。
馬兒沿著草野慢慢跑遠。
四周安靜下來。
只有春日的風與遠處滾滾江水聲。
溫嫵臉上的氣惱漸漸淡了。
她抓著馬鬃,安靜了一會兒。
「謝臨川。」
「嗯。」
「昨日孩子的事,我還沒說完。」
身後的人沒有接話。
握著韁繩的手卻緊了幾分。
溫嫵緩緩開口。
「我那時候把孩子打掉,有很多原因。」
「最重要的一個……」
她停頓片刻。
「我承認,那時我還沒有愛上你。」
謝臨川呼吸微滯。
溫嫵沒有迴避這句話。
「我怕你。」
「你那時候、什麼都想替我決定。我越想跑,你便抓得越緊。」
「我一想到有了孩子,往後可能再也走不了,就覺得害怕。」
風吹過她的臉。
溫嫵望著前方,聲音漸漸低下來。
「還有我自己的過去。」
「那時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一個母親。」
謝臨川始終沒有打斷。
溫嫵繼續道:「所以我做了那個決定。」
「我不想騙你,說那時有多麼迫不得已。」
「是我自己選的。」
「可現在不一樣了。」
謝臨川手臂微微一僵。
溫嫵終於側過臉。
「謝臨川。」
「如今我愛你。」
「我也信你。」
馬兒的速度慢了下來。
謝臨川輕輕勒住韁繩。
前方正好是一條江。
春水浩浩蕩蕩流過平原,岸邊青草新綠。
馬兒停在江畔。
謝臨川從後面將溫嫵抱緊。
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的溫度。
實實在在。
溫嫵伸手覆住他搭在自己腰間的手。
「以後若真有一個孩子。」
「我們便好好養。」
「讓他不用像我一樣,從小想著怎麼活下去。」
「也不用像你一樣,什麼都得自己爭。」
溫嫵眼睛彎了彎。
「他可以想讀書便讀書,想習武便習武。」
「若是女兒,也不必困在什麼後宅里。」
「她想去江南,看塞北,騎馬跑遍大周,都可以。」
「我們讓他知道,爹娘愛他。」
「也讓他知道,他這一輩子屬於自己。」
謝臨川許久沒有說話。
下巴輕輕抵在她肩頭。
「嫵兒。」
聲音有些啞。
「嗯?」
「那時候是我錯了。」
溫嫵微怔。
「我從前不懂該怎麼喜歡一個人。」
謝臨川看著江面。
「我只知道想要。」
「想要你留在我身邊。」
「我手裡有權,也有人。」
「所以我覺得,只要我想,便一定能把你留下。」
他低聲笑了笑。
帶著幾分自嘲。
「後來才知道,錯得離譜。」
「我喜歡的溫嫵,聰明,膽大,在絕境里也能自己殺出一條路。」
「這樣的你,怎麼可能靠一扇門、一紙婚書困住。」
「若你不願意,天下哪裡都能去。」
「我真正想要的,是你愛我,心甘情願留在我身邊。」
溫嫵安靜聽著。
謝臨川低頭,將臉埋進她頸側。
「可我還是怕。」
「怕你有一天不喜歡我。」
「所以我總想再試一次。」
「看你會不會來找我。」
溫嫵眼皮一跳。
果然。
這個心機男。
「如今呢?」
她問。
謝臨川唇邊終於帶上笑。
「你追了這麼遠。」
「我這一生,沒比今日更快意的時候。」
溫嫵側過身。
謝臨川還想繼續說什麼。
她卻突然捧住他的臉,吻了上去。
餘下的話全堵了回去。
江風吹過。
馬兒低頭在岸邊吃草。
溫嫵吻得很認真。
直到兩人呼吸都有些亂,她才慢慢退開。
謝臨川仍看著她。
那雙一向深沉難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她一個人。
溫嫵也看著他。
「謝臨川,你聽好。」
「我溫嫵看得清自己的心。」
「我心悅你。」
她說得很慢。
「你想要一生一世,我便給你一生一世。」
「往後無論遇見什麼,我都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
「北疆也好,詔獄也好,下一次再有什麼鬼門關——」
「我們一起走。」
謝臨川喉結滾動。
眼眶一點點泛紅。
溫嫵指尖碰到他手腕時,忽然想起什麼。
她低頭看向自己腕間那根已經戴了許久的紅繩。
「對了。」
「我一直想問你。」
謝臨川目光一頓。
「什麼?」
溫嫵抬起手腕。
紅繩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這根繩子到底哪來的?」
謝臨川靜了一瞬。
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腹緩緩摩挲過那根紅繩。
「忘了。」
溫嫵立刻眯起眼。
「你騙鬼呢?」
謝臨川笑而不語。
溫嫵狐疑地盯著他。
可無論她如何追問,他就是不說。
她不知道。
那時候下江南,他獨自一人,去了江南香火最鼎盛的靈隱禪寺。
他不信神佛,可那一次,為了心中摯愛,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東西。
他在大雄寶殿的佛像前,掀開官袍的下擺,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
滿身煞氣的權臣,低下了高傲的頭顱,虔誠地祈求菩薩護佑溫嫵平安。
他在心底起誓,無論要付出何等慘痛的代價,無論是折壽還是報應,他謝臨川,皆願一力承當。
他那通身雜糅著殺伐與悲愴的氣度,以及那極度違和的虔誠舉動,引起了寺中一位掃地老僧的注意。
老僧走到他身旁,雙手合十,溫聲問詢緣由。
謝臨川沒有隱瞞,只淡淡道:「心愛之人不知所蹤,生死未卜。我來求佛祖,護她平安。」
老僧端詳了他片刻,含笑點頭,那雙睿智的眼睛彷彿看透了紅塵因果:「施主執念太深,猶如烈火烹油。老衲願為施主解一簽,不知施主可願一試?」
謝臨川從簽筒中,搖出了一支姻緣簽。
當他看清簽文上的四句詩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定在了原地。
那泛黃的竹籤上,赫然寫著:
「籠中困雀欲凌空,執念求全總落空。
若得雲開見明月,須向死地覓生風。」
老僧看著簽文,悠悠長嘆了一聲:「施主,求囚皆空,執念生魔。想要得成連理,必先親手碎了那困人的金鎖。生死契闊,非死……不活啊。此乃本寺開光紅繩,今日贈與施主,願能幫到施主。」
後來那根紅繩被謝臨川繫到了溫嫵手腕上。
她不知道來歷。
謝臨川也從沒打算告訴她。
願望說不來便不靈了,溫嫵之事,他從不冒險。
「謝臨川!」
耳邊傳來溫嫵惱怒的聲音。
他從記憶中回過神。
溫嫵正瞪著他。
「你到底說不說?」
「不說。」
「我撒嬌也不說?」
謝臨川挑眉。
溫嫵立刻抱住他手臂。
「夫君——」
聲音甜得發膩。
謝臨川眼底笑意更深。
「不說。」
溫嫵臉一垮。
「謝臨川,你最好別逼我。」
「怎麼?」
「我鬧了。」
「請便。」
「我真鬧了!」
謝臨川忍著笑。
溫嫵氣鼓鼓地轉回去,不理他。
謝臨川低頭看著她的側臉。
目光又落到那根紅繩上。
他握住她的手。
在心裡無聲重複那個願望。
願吾妻溫嫵。
此生喜樂。
歲歲安康。
溫嫵還在生氣。
謝臨川忽然一抖韁繩。
馬兒揚蹄。
溫嫵嚇得趕緊抓住他手臂。
「你幹什麼!」
謝臨川笑聲被風吹散。
「嫵兒。」
「嗯?」
「陪為夫去北疆。」
他望向遠方。
北境尚有狼煙。
宣平侯屍骨雖已迎回,血仇未報。
那片土地上,還有無數大周百姓等著他們。
謝臨川眉宇間重新顯出久違的鋒芒。
「去報殺父之仇。」
「只是我如今尚在孝期,大婚只能等之後補給你。」
溫嫵哼了一聲。
「十里紅妝,少一里都不成。」
「依你。」
溫嫵心頭也跟著熱起來。
「誰說我是陪你?」
謝臨川低頭。
溫嫵揚起下巴。
春風吹起她高束的長髮,眉眼明亮,意氣飛揚。
「本縣主要去做大周第一個女將軍。」
她奪過馬鞭,用力一揚。
「駕——」
駿馬沿著江岸疾馳而去。
遠處大軍旌旗獵獵,正一路向北。
春日天高雲闊。
長風吹過山河。
他們並肩去往同一處天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