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之後, 溫嫵與寒照幾乎沒有真正停下來歇過。
官道從平坦漸漸變得崎嶇,越往南走,天也越發陰晴不定。
前一刻還是艷陽高照, 下一刻烏雲便從遠山而來。
第三日午後,兩人剛越過一處山坳,驟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水砸在人臉上,幾乎叫人睜不開眼。官道很快泥濘不堪,馬蹄深一腳淺一腳踏進泥水中,濺起一片渾濁水花。
寒照抹了一把臉上的雨。
「夫人, 前面有間廢棄的茶棚, 要不要避一避?」
溫嫵渾身已經濕透, 髮絲貼在臉側,手裡的韁繩卻始終握得很緊。
她抬頭看了一眼愈發昏沉的天色。
「雨什麼時候停?」
寒照一時答不上來。
南邊的雨來得急, 誰也說不準。
溫嫵低頭拍了拍馬頸。
「繼續趕路。」
寒照皺了皺眉。
「這樣的雨, 馬也跑不快。」
「能走多遠便走多遠。」
溫嫵一夾馬腹,率先沖入雨幕。
寒照看著她的背影, 心頭那股鬱氣又升了起來。
一路上, 他已經勸過數次。
夜裡尋個驛站多睡兩個時辰, 她不肯。
馬匹跑得沒了力氣,便在沿途驛站換馬。
連吃飯都嫌浪費時候, 常常是拿兩個干餅在馬背上草草吃完。
寒照自幼習武,跟著謝臨川走南闖北,什麼苦都吃過。如今連他都覺得有些疲憊,溫嫵一個嬌女子, 竟連一句苦都沒喊。
可越是如此,他心裡越不是滋味。
她為了一個救命恩人的託付,可以冒雨趕路, 可以連夜奔波。
主子呢?
主子為了她險些丟了多少次命。
寒照握緊韁繩,策馬追了上去。
之後幾日,山勢越來越高。
有些地方根本稱不上路,只剩一條貼著山壁開出來的狹窄小徑。
左側是嶙峋山石,右側便是深不見底的山澗。
馬兒走得極慢。
溫嫵的手被韁繩磨出一層薄薄血痕,夜裡歇腳時,她只是找寒照要了些傷葯,隨手抹上一層,第二日照舊上馬。
寒照看在眼裡,始終沒有多問。
他心裡仍存著那點偏見。
因此溫嫵偶爾讓他幫忙辨路,讓他提前去驛站換馬,他雖一一照做,神色總是淡淡的,話也少得很。
溫嫵倒沒察覺。
她心裡裝著別的事,根本無暇留意寒照那點情緒。
第六日傍晚,兩人終於抵達一處分岔關口。
關口前立著一塊經年風雨侵蝕的石碑。
左側官道平緩,通往嶺南。
右側道路狹長,沿山勢一路往西南而去。
石碑上刻著兩個模糊的大字。
——苗疆。
寒照勒住韁繩,下意識往左側調轉馬頭。
身後忽然傳來溫嫵的聲音。
「走右邊。」
寒照一愣。
他回過頭。
溫嫵騎在馬上,目光越過岔道,落在那塊石碑上。
「去苗疆。」
寒照眉頭驟然皺緊。
「夫人不是要去嶺南?」
溫嫵沉默片刻。
一路走到這裡,再瞞也沒有意義。
她勒馬停在寒照身側,從懷中取出一封封得嚴實的書信。
「我要去客霧山。」
寒照臉色變了。
「客霧山?」
「去找一個人。」
溫嫵將書信重新收好。
「苗婆說,她的大師兄精通苗疆毒術,或許能解紅塵。」
寒照整個人僵在馬上。
風從兩山之間穿過,吹得衣擺獵獵作響。
「夫人……」
聲音有些發澀。
「你去苗疆,是為了主子?」
溫嫵看他一眼,眉間帶著這些日子積攢下來的疲憊。
「謝臨川的身體拖不起。」
「京城的大夫全都束手無策。如今只剩這一條路,無論能不能成,總要先走一趟。」
寒照握著韁繩的手緩緩收緊。
這些天心裡的怨氣,在這一刻全成了說不出口的羞愧。
他忽然想起一路上自己的態度。
寒照翻身下馬。
動作突然得讓溫嫵一怔。
「你做什麼?」
寒照站在泥濘官道上,朝她鄭重抱拳。
「屬下先前對夫人多有不敬。」
「是屬下狹隘。」
溫嫵愣了一會兒,終於想起這幾日寒照確實有些古怪。
她沒往心裡去,只皺眉道:「起來趕路。」
「這些事等回京再說。」
寒照卻沒動。
片刻後,他抬起頭。
「夫人,有一件事,屬下也不該再瞞您。」
溫嫵心口猛地一沉。
寒照的神色太過凝重。
「什麼事?」
「主子的身體,比您知道的還要差。」
溫嫵攥著韁繩的手驟然一緊。
寒照將謝臨川這些時日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春闈之後頻繁咳血。
府醫開的葯已經很難壓住。
最嚴重的一次,在北鎮撫司議事時險些昏過去,醒來後第一句話仍是讓眾人不要將消息傳回府里。
寒照聲音越來越低。
「主子不許屬下告訴您。」
「他說,您在外辦事,不可讓您分心。」
溫嫵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知道謝臨川身體不好。
可她不知道已經壞到了這一步。
那個混賬。
每日在她面前裝得若無其事,照常陪她吃飯,陪她練箭,夜裡還要抱著她說些沒皮沒臉的話。
溫嫵胸口發緊。
「你為何現在才說?」
寒照低下頭。
「屬下知罪。」
溫嫵閉了閉眼。
現在責怪誰都沒有意義。
片刻後,她睜開眼,猛地勒轉馬頭。
「走。」
寒照抬頭。
溫嫵已經策馬衝上右側官道。
聲音被風送回來。
「去苗疆。」
寒照立刻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從這一日起,兩人的趕路速度更快。
沿途馬匹撐不住,便換。
一日換過兩匹,也有三匹的時候。
夜裡只睡兩個時辰,天還未亮便重新啟程。
溫嫵很少再說話。
她的腦中反反覆復只有一個念頭。
快一些。
再快一些。
謝臨川還在京城等她。
她答應過會回去。
也答應過要陪他一生一世。
總不能才剛剛說出口,他便先死了。
十日之後,兩人終於來到客霧山腳下。
真正站到山前,溫嫵才知道苗婆為何再三提醒此地兇險。
山勢直入雲霄,遠遠望去,峰頂終年籠罩在一層灰白霧氣中。
密林沿山體向上生長,樹木高得幾乎遮住天日。無數藤蔓纏繞在樹榦之間,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鳴,尖銳得令人心裡發寒。
山腳附近連一戶人家都沒有。
寒照牽著馬走了一圈,最後搖頭。
「馬進不去。」
溫嫵也看出來了。
前方所謂山路,只能勉強容一人通過。
她將隨身行囊重新整理一遍,只留下水囊、火折、乾糧、短刀與必要藥物。
苗婆臨行前給了她一隻小瓷罐。
溫嫵打開蓋子,一股辛辣刺鼻的草藥味立刻散出來。
她挽起袖口,將藥膏仔細抹在手腕、頸側與腳踝等露出的地方,又遞給寒照。
「婆婆說,山裡毒蟲多。」
「這個可以驅蟲。」
寒照如今對她的話再沒有半點敷衍,接過來便照著做。
兩人將馬拴在山腳較為隱蔽的地方,背起行囊進山。
剛開始尚算順利。
林中雖陰暗,勉強還有一條被人踩過的窄路。
走了不足半個時辰,腳下便開始出現尖銳亂石。
濕潤苔蘚覆蓋在石面上,踩錯一步便會滑倒。
溫嫵第一次摔下去時,掌心直接擦過一塊凸出的碎石。
皮肉頃刻破開。
寒照趕忙回頭。
「夫人!」
「沒事。」
溫嫵撐著石頭站起來。
手心滲出的血很快沾上泥土。
她用水沖了一下,草草包住傷口。
「繼續。」
越往裡,毒蟲越多。
色彩艷麗的蜈蚣藏在腐木下,拳頭大的蜘蛛伏在樹葉背面。有幾次溫嫵剛扶住樹榦,寒照便眼疾手快將她拉開。
下一瞬,一隻碧綠蠍子從樹皮縫隙里爬出來,高高翹著尾針。
寒照一刀挑開。
「這裡的東西,越好看越不能碰。」
溫嫵點頭,將這句話記在心裡。
再往前走,枯葉突然動了一下。
寒照腳步驟停。
他拔刀擋在溫嫵身前。
一條足有手腕粗細的黑蛇緩緩從葉下抬起頭,猩紅蛇信吞吐兩下,身軀弓起。
雙方僵持片刻。
黑蛇似乎忌憚他們身上的驅蟲藥味,最終緩緩退進草叢。
溫嫵直到它徹底消失,才鬆開握緊短刀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她怕。
自然會怕。
可每當想停下來緩一緩,謝臨川咳血時蒼白的臉便會出現在腦中。
那點懼意也就沒了。
過了午後,地勢開始下沉。
前方樹木稀疏了一些,地面看起來平坦,鋪著大片濕潤落葉。
溫嫵剛要邁步,忽然想起地圖上的標記。
「等等。」
寒照停下。
溫嫵從懷中取出那張已經被她看過無數遍的羊皮圖。
沿著幾道線仔細辨認片刻,她抬頭看向前方。
「這裡應當有沼澤。」
寒照拾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朝前扔去。
石塊落在葉面上。
咕咚一聲。
頃刻便往下陷,只幾個呼吸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寒照臉色微變。
若方才直接走過去,人只怕已經陷進去了。
兩人用樹枝一點點探路。
能夠落腳的地方極少,只能沿著凸起樹根與零散石塊前行。
行到一半,溫嫵腳下那塊石頭忽然鬆動。
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她下意識伸手去抓身側藤蔓,腳卻已經踩進泥中。
冰冷淤泥迅速沒過腳踝。
「夫人!」
寒照猛地轉身,將腰間繩索甩過去。
溫嫵一把抓住。
腳下吸力極大,越掙扎陷得越深。
她咬緊牙關,不敢再亂動。
寒照將繩索纏在腰間,一點點往後拉。
「別用力!」
「順著我這邊慢慢挪!」
溫嫵依言調整身體。
泥水已經沒到小腿。
寒照額角青筋暴起,借著一旁粗壯樹根用力往後拽。
僵持許久,一隻腳終於被拔了出來。
溫嫵顧不上鞋子陷進沼澤,赤著一隻腳踩上樹根,被寒照一把拉到安全處。
兩人坐在地上喘了許久。
寒照看著那片看似平靜的泥潭,後背已經濕透。
「差一點。」
溫嫵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污的小腿。
「還活著。」
她休息片刻,重新站起來。
「走吧。」
寒照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個極荒唐的念頭。
從前他一直覺得,是溫嫵配不上自家主子。
如今再看……
寒照低頭踩過一塊濕滑樹根。
他怎麼忽然覺得,是主子祖墳冒了青煙,才叫這樣一個女子肯為了他跑這一趟?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隨即默默在心裡向謝臨川賠了個罪。
主子,對不住。
屬下也只是實話實說。
「寒照。」
前方忽然傳來溫嫵的聲音。
寒照立刻抬頭。
「夫人?」
溫嫵蹲在一塊巨石旁,臉上終於露出這些日子少見的喜色。
「你看。」
寒照走過去。
眼前巨石足有一人多高,被歲月風雨侵蝕出奇異輪廓。
從側面看,形似一隻仰頭展翅的巨鳥。
溫嫵迅速拿出地圖。
「這裡。」
她指著地圖上一個小小圖案。
「鳥獸石。」
「我們走對了。」
寒照心頭也鬆了一口氣。
在這滿山密林里,一旦走錯方向,想重新找路幾乎難如登天。
溫嫵鋪開羊皮圖,指尖沿著鳥獸石的位置往下移動。
「接下來向左。」
「走過一條窄谷,再穿過一片泥沼。」
寒照聽見「泥沼」二字,眉角跳了跳。
溫嫵抬眼。
「地圖上特意做了紅色標記,想來比剛才那處更危險。」
「千萬小心。」
寒照認真點頭。
「屬下明白。」
之後的路果然愈發難走。
兩人先穿過一處僅能側身通過的山縫。
山石鋒利,溫嫵肩頭衣料被劃開一道長口子,手臂也擦出細長血痕。
出山縫後,又是一段貼著懸崖的窄路。
腳下石塊鬆散。
一次寒照剛踏出去,整塊岩石便從腳下脫落,滾入下方深谷,許久都沒聽見落地聲。
溫嫵站在後面,臉色發白。
「往裡靠。」
寒照低聲提醒。
兩人幾乎貼著山壁,一步一步挪過去。
暮色漸沉。
林中的光線越來越暗。
就在溫嫵懷疑今夜只能露宿山林時,前方終於出現一面黑色山壁。
山壁中央裂開一個巨大的洞口。
裡面幽深漆黑,冷風不停從洞中湧出來。
溫嫵停在洞口,取出地圖確認。
手指因為疲憊而微微發抖。
看清圖上最後一處標記,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就是這裡。」
寒照也望向那片黑暗。
「穿過去便到了?」
「地圖上是這樣寫的。」
溫嫵抬頭。
洞口另一端,應當就是那位毒醫隱居的地方。
他們一路快馬,跨過山河,又在這座鬼山裡走了一整日。
終於快到了。
溫嫵從行囊中取出火把。
寒照點燃後走在前面。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山洞。
洞內比外面還冷。
石壁常年不見日光,濕漉漉地往下滴水。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幾步距離,再遠便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腳步聲被山壁放大,一下一下傳得極遠。
溫嫵握緊短刀。
越往裡走,洞道越窄。
偶爾會有細碎聲響從黑暗中傳來,寒照每次都會停下確認。
所幸一路有驚無險。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光。
落在黑暗盡頭,亮得讓人心頭髮熱。
溫嫵腳步不由快了些。
「寒照,看見了嗎?」
「看見了。」
兩人對視一眼。
出口就在前面。
還未走出幾步,寒照忽然停住。
臉色驟然變了。
沙沙。
沙沙沙——
細碎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起初只有一處。
很快,頭頂、腳邊、石縫深處,全都傳來了相同動靜。
溫嫵慢慢抬起火把。
火光掃過右側石壁。
一雙幽冷的豎瞳從縫隙間顯露出來。
緊接著,一顆三角形蛇頭緩緩探出。
第二條。
第三條。
更多蛇影順著石壁爬下來。
溫嫵呼吸停了一瞬。
她轉身看向身後。
來路也已經被堵死。
數不清的毒蛇從暗處緩緩游出,黑的、青的、赤紅的,有的只有筷子粗細,有的足有手臂長短。
蛇群層層疊疊,鱗片在火光下泛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冷光。
猩紅蛇信不停吞吐。
沙沙聲越來越近。
溫嫵握著火把的手開始發冷。
寒照已經拔出長刀。
「夫人,站到我身後。」
他擋在溫嫵面前,目光死死盯著蛇群。
刀鋒出鞘,映出一線寒光。
這麼多蛇。
即便他武功再高,也殺不完。
更何況其中大半恐怕都有劇毒。
寒照深吸一口氣。
他跟隨謝臨川多年。
這條命早便是主子的。
如今主子將夫人交給他,他便是死,也要死在溫嫵前面。
「夫人。」
寒照壓低聲音。
「等會兒屬下開路。」
「您只管往出口跑,不要回頭。」
溫嫵沒有回答。
她盯著那些緩緩逼近的蛇,腦中忽然閃過苗婆交給她信物時說過的話。
那人住在這裡多年。
客霧山處處毒物,他卻能安然無恙。
這一洞毒蛇……
或許根本就是他養的。
寒照已經握緊刀柄。
一條赤蛇猛地抬起上身。
「等等。」
溫嫵忽然出聲。
寒照側頭。
「夫人?」
溫嫵上前一步。
寒照神色一變,立刻想攔她。
她卻抬手示意他別動。
蛇群還在逼近。
最近的一條已經離她不足三步。
溫嫵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幾乎撞出胸腔。
她將短刀收回腰間。
隨後,從懷中取出苗婆交給她的那封書信與銀飾。
溫嫵抬起頭,望向前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晚輩溫嫵。」
聲音在山洞中響起。
一層層回蕩開來。
蛇群仍在吐信。
她強迫自己站穩,沒有後退半步。
「受苗婆引薦而來。」
「晚輩身上有前輩同門書信,也有師門信物。」
「今日擅闖客霧山,無意冒犯。」
她捏緊那枚冰涼的銀飾,將其高高舉起。
「還請毒醫前輩核實!」
最後一個字落下。
聲音在空曠山洞中久久不散。
寒照橫刀擋在她身前,目光死死鎖著四周毒蛇。
溫嫵也一動不動。
她在賭。
沙沙聲仍舊響著。
蛇群停在咫尺之外。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