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嫵一路走到書房前。
檐下懸著幾盞風燈, 雪光映著昏黃燈影,將青石台階照得明暗交錯。書房的門緊閉著,裡面的人似乎還在議事, 偶爾傳來紙頁翻動的細響。
寒照見她沒有停步,連忙上前半步。
「夫人,主子還在——」
話音未落,屋內忽然響起一陣壓得極低的咳嗽聲。
起初只是短促的兩聲,很快又被強行壓了下去。緊接著,桌椅輕輕摩擦, 像是有人扶住案角, 緩了片刻才重新坐穩。
溫嫵的腳步頓住。
藏在袖中的手無意識地攥緊衣料, 柔軟的錦緞被她揉出幾道褶皺。
府醫說過的話再一次浮上心頭。
兩次中毒,數度重傷, 五臟受損。
她站在門外, 胸口那股悶意又翻了上來。
寒照還想通傳,溫嫵已經抬起手, 將書房的門推開。
暖意混著墨香迎面而來。
書房內站著幾名北鎮撫司官員, 案上攤著數份卷宗。謝臨川坐在書案後, 指間還夾著一頁密報,臉色比晨間見她時更加蒼白。
開門聲響起時, 他眉心微壓,抬眼望了過來。
暗沉冷厲的目光落到溫嫵臉上,停了一瞬。
那雙眼睛裡驟然亮起的光,幾乎無法遮掩。
謝臨川將手中密報放下, 起身迎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
話出口時,他聲音里還殘留著咳嗽後的沙啞,眉眼間卻浮出笑意。
他走得極快, 來到溫嫵跟前才察覺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斗篷。
「有事差人來喚我便是。」
謝臨川伸手攏了攏她的衣襟,眉頭隨之蹙起。
「外面還在落雪,你穿得這樣單薄,若是受了寒怎麼辦?」
他說著便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覆到溫嫵肩頭。
厚重衣料帶著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將她整個人裹住。謝臨川低下頭,替她系好領口的系帶,又抬手拂去她發間沾著的細碎雪粒。
指尖方才碰到她的鬢髮,溫嫵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謝臨川動作一停。
書房裡還站著數名屬下,眾人面面相覷,很快低下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溫嫵沒有看他們。
她握著謝臨川的手腕,緩緩將他的掌心貼到自己臉側。
男人的手很涼。
掌心貼上肌膚時,那股冷意沿著面頰一點點滲進來。
溫嫵記得很清楚,從前謝臨川的手總是熱的。冬夜裡將她抱進懷中,掌心覆在她腰間,熱意隔著衣料都能透進來。
如今,他的手竟比她還涼。
溫嫵垂下眼,側臉輕輕貼著他的掌心。
謝臨川站在她面前,身形像是被釘在原地。
他不敢收攏手指,也不敢出聲詢問,只定定看著她。
眼底有驚訝,有動容,還有一絲壓得極深的惶恐,像是眼前的一切太過美好,稍微動一下,便會從指縫中散去。
溫嫵抬起眼。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處。
謝臨川喉結緩緩滾動,輕輕咽了一下。
那樣小心翼翼的神情落進溫嫵眼底,她心尖忽然軟了一下。
她放下他的手,轉身越過他,朝書案旁的茶爐走去。
掌心剛離開,謝臨川的手指便無聲蜷了一下。
他下意識反握住溫嫵的手腕。
溫嫵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謝臨川眸光微晃,手上的力道立刻鬆開。
「我……」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低聲道:「地上涼,走慢些。」
溫嫵沒有拆穿他。
她走到茶爐旁,倒了一盞溫水。茶水還冒著淡淡熱氣,她端著杯盞回到謝臨川面前,遞到他唇邊。
「喝了。」
謝臨川垂眸看她。
溫嫵抬了抬杯子,神色坦然。
他一句也沒問,俯首就著她的手,將那盞溫水慢慢喝了下去。
幾名北鎮撫司官員站在一旁,神情愈發微妙。
誰能想到,素來桀驁難馴的承遠伯,在溫夫人面前竟這般聽話。
寒照站在門邊,抬手抵住唇角,硬生生壓下了笑意。
謝臨川將杯中溫水喝得一滴不剩。
溫嫵收回杯盞,放到一旁的桌上,這才看向屋內眾人。
「我有話同伯爺說。」
眾人立刻會意,紛紛拱手告退。
寒照走在最後,順手帶上書房的門。
屋中安靜下來。
謝臨川仍站在原處,目光從始至終落在溫嫵身上。
她今日的舉動太過反常。
反常得叫他心中生出無數猜測,卻連一句都不敢問出口。
溫嫵將手藏進大氅寬大的袖口裡,指尖捏住一角內襯。
明明來時已經想得清楚,此刻真正站到他面前,胸口仍不免有些發緊。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年宴,我陪你去。」
謝臨川怔住。
溫嫵抬眸看他,語氣平靜。
「你昨日說,要在年宴上請聖上賜婚。」
「我答應了。」
謝臨川眼中的情緒猛然翻湧,唇角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出聲。
溫嫵繼續道:「我的身份無需更改,也用不著替我編造什麼清白家世。」
「我要你當著聖上的面,親口說出我的出身。」
「告訴滿朝文武,你謝臨川想娶的女子,生於揚州風月場,是賤籍,是妓子之女。」
她望著他,一字一句問道:「你敢嗎?」
屋內靜得只剩下炭火燃燒的輕響。
溫嫵的神情看似平靜,藏在袖中的手卻已經攥緊。
權傾朝野的承遠伯,求娶一個風月場出身的女子為正妻。
從此之後,謝臨川在朝中每走一步,都會有人拿她的出身譏笑他。那些世家大族會將這樁婚事當作笑談,言官的奏摺也會堆滿御案。
他的聲望、臉面,連同謝氏百年門楣,都會被人踩在腳下議論。
溫嫵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的回答。
謝臨川卻忽然笑了。
笑意從眼底一點點漫開,沖淡了臉上的蒼白。
他上前一步,將溫嫵抱進懷中。
手臂收得很緊,彷彿終於握住了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
「嫵兒願意,是我之幸。」
他的聲音落在她耳邊,隱隱發顫。
「莫說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即便昭告天下,我也甘願。」
溫嫵被他抱得呼吸微亂,沉默片刻,抬手環住了他的腰。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地主動回抱他。
謝臨川察覺到腰間的手臂,身軀驟然僵住。
下一刻,他將臉埋進溫嫵的發間,閉上了眼。
這一生,他所求甚多。
權勢、地位、軍功,他都曾拼盡性命去爭。
到了此刻才發現,原來世間真的會有一件事,單是得到,便足以叫他生出此生無憾的念頭。
溫嫵靠在他胸前,聽見沉穩心跳一聲聲落在耳邊。
她輕聲道:「謝臨川。」
「嗯。」
「你能教我騎馬和射箭嗎?」
謝臨川低頭看她。
「怎麼忽然想學這些?」
溫嫵從他懷中退開些許,語氣隨意。
「往後若再遇到危險,我總不能次次等著別人來救。」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教不教?」
「教。」
謝臨川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你想學什麼,我都教。」
溫嫵看著他眼底尚未褪去的喜色,唇角也不由彎了一下。
「那便從明日開始。」
第日清晨,伯爵府後院的演武場上便多了兩道身影。
溫嫵換了一身利落的緋色騎裝,長發高高束起,袖口用護腕紮緊。她生得纖細,腰身卻挺得筆直,站在雪地里,像一枝覆著霜色的紅梅。
謝臨川替她挑了一匹性情溫順的棗紅母馬。
「先摸摸它。」
他牽著韁繩站在馬側,示意溫嫵上前。
溫嫵走近兩步。
那匹馬低頭嗅了嗅她的衣袖,忽然打了個響鼻。
溫嫵肩膀一縮,立刻退開半步。
謝臨川眼中浮起笑意。
「它很溫順,不會傷你。」
溫嫵抿了抿唇,又重新走上前,將手掌貼在馬頸上。
馬鬃粗硬,溫熱的皮毛在掌下微微起伏。
她試著順了兩下。
棗紅馬低下頭,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
溫嫵眼睛微亮,回頭看向謝臨川。
「它喜歡我。」
謝臨川站在她身後,含笑應道:「嗯,它有眼光。」
溫嫵瞥了他一眼。
「少貧嘴。」
第一次上馬並不順利。
溫嫵踩上馬鐙時用力不穩,身子剛剛騰起,便往後晃了一下。
謝臨川早有準備,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托著她的手臂,將人穩穩送上馬背。
溫嫵握緊韁繩,坐得僵直。
馬兒往前邁了一步,她的臉色立刻變了。
「謝臨川。」
「我在。」
他牽著韁繩走在旁邊,手掌始終虛護在她腿側。
「你莫鬆手。」
「好。」
那一整日,謝臨川始終牽著馬,一圈又一圈帶她繞著演武場慢行。
溫嫵學得認真。
起初身體僵硬,腳下也找不到著力之處,行過幾圈後,漸漸能夠隨著馬背的起伏調整坐姿。
謝臨川本以為她只是一時興起,練上半日便會喊累。
到了午後,溫嫵的大腿內側已被磨得發疼,下馬時腳步都有些發虛。她坐在長凳上歇了片刻,喝完小滿遞來的熱茶,又扶著馬鞍重新站了起來。
謝臨川看著她。
「今日先到這裡。」
「還早。」
溫嫵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再練幾圈。」
「腿會疼的。」
「睡一晚便好了。」
她說完便踩上馬鐙,再次翻身上馬。
動作還算不上利落,眼神卻堅定得很。
謝臨川站在馬下,望了她片刻,低聲笑了。
他怎麼會忘了。
他的嫵兒從來都很能吃苦。
之後幾日,溫嫵每日天色剛亮便來到演武場。
她漸漸能獨自控馬慢行,也開始學著調整韁繩與雙腿的力道。
第一次自己策馬跑起來時,迎面的風吹得她睜不開眼。馬蹄踏過積雪,揚起一片細碎雪霧。
溫嫵起初還有些緊張,跑過半圈後,胸口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暢快。
她伏低身子,握緊韁繩,笑聲被風送出去很遠。
謝臨川騎馬跟在她身側,幾次想提醒她慢些。
看見她臉上的笑,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溫嫵轉頭看他,眉眼彎彎,發間紅色絲帶迎風飛揚。
「謝臨川,我會了!」
這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
謝臨川握著韁繩,竟看得失了神。
前方馬兒忽然轉彎,溫嫵身形一晃。
他臉色微變,當即策馬追上。
溫嫵很快穩住身體,回頭時正對上謝臨川緊張的神色,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沒事。」
謝臨川抿緊唇,仍跟在她身後半步之處。
「不可大意。」
「知道了,謝師父~」
她故意拖長語調。
謝臨川神情微頓,唇角再也壓不住。
學箭比騎馬更加辛苦。
溫嫵手臂力量不足,最初連弓弦都難以拉滿。
謝臨川替她選了一把輕弓,教她如何站立,如何搭箭,如何調整呼吸。
「左肩放鬆。」
他站在溫嫵身側,用兩根手指輕點她的肩膀。
「手腕抬高一些。」
溫嫵照著他說的調整姿勢。
弓弦緩緩拉開,手臂很快開始發抖。
謝臨川看出她力竭,正要讓她放下,箭矢已經脫弦而出。
嗖的一聲。
箭擦過靶子邊緣,斜斜扎進後方的雪地。
溫嫵盯著那支箭,眉頭皺了起來。
「再來。」
第箭仍未中靶。
第三箭只碰到木架。
她一連射了十幾箭,虎口磨得泛紅,終於有一支落在了箭靶最外側。
溫嫵望著那支顫動的箭尾,眼睛一下亮了。
「中了。」
謝臨川站在她身旁,眸中含笑。
「嗯,中了。」
「我再射一箭。」
溫嫵伸手去取箭筒里的羽箭。
謝臨川握住她的手腕,低頭看了看她泛紅的掌心。
「歇一會兒。」
溫嫵還想堅持,謝臨川已經從小滿手中接過藥膏。
他拉著她在一旁坐下,替她摘去護腕,將藥膏一點點揉進掌心。
謝臨川低著頭,動作極輕。
溫嫵看著他垂下的眉眼,忽然問:「你今日不去北鎮撫司?」
「不去。」
「朝中無事?」
「有寒照。」
站在遠處的寒照聽見這句話,默默轉過身。
這半個月,主子以舊傷複發為由,直接向聖上告了病假。北鎮撫司送來的所有公務,都由他在兩頭來回奔波。
他每日忙得腳不沾地,主子卻在府中教溫夫人騎馬射箭。
實在令人心寒。
溫嫵並不知道寒照心中所想。
她低頭看著謝臨川替自己上藥,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你不必每日陪著我。」
謝臨川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你嫌我煩?」
溫嫵抬眼便看見他眸中一閃而過的黯色。
她沉默片刻,將另一隻手遞了過去。
「這隻也疼。」
謝臨川眼底重新有了笑意,握住她的手,繼續替她擦藥。
「明日還練嗎?」
「自然。」
「好。」
日子便這樣慢慢過去。
謝臨川從未追問溫嫵為何忽然轉變態度。
他心中當然有許多疑問。
想問她為何來書房尋自己,為何願意接受,也想問她那一日究竟想通了什麼。
每次話到嘴邊,他又壓了回去。
他不敢問。
也捨不得問。
溫嫵肯留在他身邊,肯在練箭結束後坐在廊下與他一同喝一盞熱茶,已經是他從前連夢中都不敢奢求的日子。
他怕多問一句,眼前的一切便會消失。
只當上天終於垂憐他一回,讓他所求有了回應。
溫嫵也漸漸不再掩飾自己的性情。
她練箭射偏時會惱,騎馬跑贏謝臨川時會得意,吃到合口的點心,會直接將盤子端到自己面前,連一塊也不給他留。
偶爾被謝臨川惹煩了,她會抬腳踩他,力氣不大,神情卻凶得很,活像一隻被惹怒的狸奴。
謝臨川從不惱。
她越是鮮活,他越是喜歡。
小滿也察覺到了溫嫵的變化。
有時溫嫵騎馬回來,臉頰被風吹得通紅,一邊讓小滿替她拆護腕,一邊興緻勃勃地說起今日射中了幾箭。
話也比從前多了。
小滿每每看著,都會跟著傻笑。
她的姑娘過了這個年,也才十七歲。
本就該這樣鮮亮,這樣快活。
半月轉瞬而過。
宮中年宴之日,伯爵府從清晨起便忙碌起來。
溫嫵坐在妝鏡前,任由侍女替她梳妝。
她今日穿了一襲絳紅色織金宮裝,裙擺上綉著大片纏枝海棠,行走間金線流轉。烏髮挽成端莊的高髻,發間簪著謝臨川前幾日送來的赤金步搖,垂下的紅寶石細鏈輕輕貼著鬢邊。
小滿替她點好唇脂,退後兩步,忍不住看呆了。
「姑娘真好看。」
溫嫵看著鏡中人,抬手扶了扶發間步搖。
「太艷了嗎?」
「才不會。」
小滿連連搖頭。
「姑娘今日就該穿得這樣好看,讓宮裡那些人都瞧瞧。」
溫嫵被她逗笑。
外間恰好傳來腳步聲。
謝臨川掀簾進來,目光落在妝台前的女子身上,腳步驀地停住。
溫嫵從銅鏡里看見他,轉過身。
「怎麼了?」
謝臨川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望了許久,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那雙向來幽深的眸子,此刻只映著她一人。
「嫵兒。」
嗓音低啞得厲害。
溫嫵抬眼看他,唇邊含著笑。
「看傻了?」
謝臨川俯下身,在她唇角輕輕親了一下。
動作來得太快,溫嫵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她回過神,伸手便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謝臨川!」
她抬手摸了摸唇角,果然蹭掉了一點新上的唇脂。
「剛塗好的,都叫你吃了。」
謝臨川垂眸看著她,神情一本正經。
「好吃。」
屋中侍女齊齊低下頭。
小滿捂著嘴,肩膀輕輕抖了兩下。
溫嫵耳根迅速泛紅,偏過臉瞪了他一眼。
「出去。」
謝臨川笑著握住她的手。
「時辰不早了,該入宮了。」
溫嫵沒有掙開。
兩人攜手走出院門。
夜幕已經降臨,府門前停著一輛寬大的馬車。宮燈映在積雪上,連綿鋪出一條明亮的路。
謝臨川先登上馬車,轉身朝她伸出手。
溫嫵站在車前,抬頭望向他。
這一趟入宮,前方等著她的或許是滿朝文武的審視,世家貴眷的冷眼。
她沒有遲疑一步。
纖細的手落進謝臨川掌中。
男人握緊她,將人穩穩帶上馬車。
車簾緩緩落下,馬蹄聲穿過長街,向著燈火輝煌的皇城而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