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同赴 「嫵兒願意

第一卷

溫嫵一路走到書房前。

檐下懸著幾盞風燈, 雪光映著昏黃燈影,將青石台階照得明暗交錯。書房的門緊閉著,裡面的人似乎還在議事, 偶爾傳來紙頁翻動的細響。

寒照見她沒有停步,連忙上前半步。

「夫人,主子還在——」

話音未落,屋內忽然響起一陣壓得極低的咳嗽聲。

起初只是短促的兩聲,很快又被強行壓了下去。緊接著,桌椅輕輕摩擦, 像是有人扶住案角, 緩了片刻才重新坐穩。

溫嫵的腳步頓住。

藏在袖中的手無意識地攥緊衣料, 柔軟的錦緞被她揉出幾道褶皺。

府醫說過的話再一次浮上心頭。

兩次中毒,數度重傷, 五臟受損。

她站在門外, 胸口那股悶意又翻了上來。

寒照還想通傳,溫嫵已經抬起手, 將書房的門推開。

暖意混著墨香迎面而來。

書房內站著幾名北鎮撫司官員, 案上攤著數份卷宗。謝臨川坐在書案後, 指間還夾著一頁密報,臉色比晨間見她時更加蒼白。

開門聲響起時, 他眉心微壓,抬眼望了過來。

暗沉冷厲的目光落到溫嫵臉上,停了一瞬。

那雙眼睛裡驟然亮起的光,幾乎無法遮掩。

謝臨川將手中密報放下, 起身迎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

話出口時,他聲音里還殘留著咳嗽後的沙啞,眉眼間卻浮出笑意。

他走得極快, 來到溫嫵跟前才察覺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斗篷。

「有事差人來喚我便是。」

謝臨川伸手攏了攏她的衣襟,眉頭隨之蹙起。

「外面還在落雪,你穿得這樣單薄,若是受了寒怎麼辦?」

他說著便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覆到溫嫵肩頭。

厚重衣料帶著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將她整個人裹住。謝臨川低下頭,替她系好領口的系帶,又抬手拂去她發間沾著的細碎雪粒。

指尖方才碰到她的鬢髮,溫嫵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謝臨川動作一停。

書房裡還站著數名屬下,眾人面面相覷,很快低下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溫嫵沒有看他們。

她握著謝臨川的手腕,緩緩將他的掌心貼到自己臉側。

男人的手很涼。

掌心貼上肌膚時,那股冷意沿著面頰一點點滲進來。

溫嫵記得很清楚,從前謝臨川的手總是熱的。冬夜裡將她抱進懷中,掌心覆在她腰間,熱意隔著衣料都能透進來。

如今,他的手竟比她還涼。

溫嫵垂下眼,側臉輕輕貼著他的掌心。

謝臨川站在她面前,身形像是被釘在原地。

他不敢收攏手指,也不敢出聲詢問,只定定看著她。

眼底有驚訝,有動容,還有一絲壓得極深的惶恐,像是眼前的一切太過美好,稍微動一下,便會從指縫中散去。

溫嫵抬起眼。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處。

謝臨川喉結緩緩滾動,輕輕咽了一下。

那樣小心翼翼的神情落進溫嫵眼底,她心尖忽然軟了一下。

她放下他的手,轉身越過他,朝書案旁的茶爐走去。

掌心剛離開,謝臨川的手指便無聲蜷了一下。

他下意識反握住溫嫵的手腕。

溫嫵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謝臨川眸光微晃,手上的力道立刻鬆開。

「我……」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低聲道:「地上涼,走慢些。」

溫嫵沒有拆穿他。

她走到茶爐旁,倒了一盞溫水。茶水還冒著淡淡熱氣,她端著杯盞回到謝臨川面前,遞到他唇邊。

「喝了。」

謝臨川垂眸看她。

溫嫵抬了抬杯子,神色坦然。

他一句也沒問,俯首就著她的手,將那盞溫水慢慢喝了下去。

幾名北鎮撫司官員站在一旁,神情愈發微妙。

誰能想到,素來桀驁難馴的承遠伯,在溫夫人面前竟這般聽話。

寒照站在門邊,抬手抵住唇角,硬生生壓下了笑意。

謝臨川將杯中溫水喝得一滴不剩。

溫嫵收回杯盞,放到一旁的桌上,這才看向屋內眾人。

「我有話同伯爺說。」

眾人立刻會意,紛紛拱手告退。

寒照走在最後,順手帶上書房的門。

屋中安靜下來。

謝臨川仍站在原處,目光從始至終落在溫嫵身上。

她今日的舉動太過反常。

反常得叫他心中生出無數猜測,卻連一句都不敢問出口。

溫嫵將手藏進大氅寬大的袖口裡,指尖捏住一角內襯。

明明來時已經想得清楚,此刻真正站到他面前,胸口仍不免有些發緊。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年宴,我陪你去。」

謝臨川怔住。

溫嫵抬眸看他,語氣平靜。

「你昨日說,要在年宴上請聖上賜婚。」

「我答應了。」

謝臨川眼中的情緒猛然翻湧,唇角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出聲。

溫嫵繼續道:「我的身份無需更改,也用不著替我編造什麼清白家世。」

「我要你當著聖上的面,親口說出我的出身。」

「告訴滿朝文武,你謝臨川想娶的女子,生於揚州風月場,是賤籍,是妓子之女。」

她望著他,一字一句問道:「你敢嗎?」

屋內靜得只剩下炭火燃燒的輕響。

溫嫵的神情看似平靜,藏在袖中的手卻已經攥緊。

權傾朝野的承遠伯,求娶一個風月場出身的女子為正妻。

從此之後,謝臨川在朝中每走一步,都會有人拿她的出身譏笑他。那些世家大族會將這樁婚事當作笑談,言官的奏摺也會堆滿御案。

他的聲望、臉面,連同謝氏百年門楣,都會被人踩在腳下議論。

溫嫵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的回答。

謝臨川卻忽然笑了。

笑意從眼底一點點漫開,沖淡了臉上的蒼白。

他上前一步,將溫嫵抱進懷中。

手臂收得很緊,彷彿終於握住了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

「嫵兒願意,是我之幸。」

他的聲音落在她耳邊,隱隱發顫。

「莫說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即便昭告天下,我也甘願。」

溫嫵被他抱得呼吸微亂,沉默片刻,抬手環住了他的腰。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地主動回抱他。

謝臨川察覺到腰間的手臂,身軀驟然僵住。

下一刻,他將臉埋進溫嫵的發間,閉上了眼。

這一生,他所求甚多。

權勢、地位、軍功,他都曾拼盡性命去爭。

到了此刻才發現,原來世間真的會有一件事,單是得到,便足以叫他生出此生無憾的念頭。

溫嫵靠在他胸前,聽見沉穩心跳一聲聲落在耳邊。

她輕聲道:「謝臨川。」

「嗯。」

「你能教我騎馬和射箭嗎?」

謝臨川低頭看她。

「怎麼忽然想學這些?」

溫嫵從他懷中退開些許,語氣隨意。

「往後若再遇到危險,我總不能次次等著別人來救。」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教不教?」

「教。」

謝臨川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你想學什麼,我都教。」

溫嫵看著他眼底尚未褪去的喜色,唇角也不由彎了一下。

「那便從明日開始。」

第日清晨,伯爵府後院的演武場上便多了兩道身影。

溫嫵換了一身利落的緋色騎裝,長發高高束起,袖口用護腕紮緊。她生得纖細,腰身卻挺得筆直,站在雪地里,像一枝覆著霜色的紅梅。

謝臨川替她挑了一匹性情溫順的棗紅母馬。

「先摸摸它。」

他牽著韁繩站在馬側,示意溫嫵上前。

溫嫵走近兩步。

那匹馬低頭嗅了嗅她的衣袖,忽然打了個響鼻。

溫嫵肩膀一縮,立刻退開半步。

謝臨川眼中浮起笑意。

「它很溫順,不會傷你。」

溫嫵抿了抿唇,又重新走上前,將手掌貼在馬頸上。

馬鬃粗硬,溫熱的皮毛在掌下微微起伏。

她試著順了兩下。

棗紅馬低下頭,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

溫嫵眼睛微亮,回頭看向謝臨川。

「它喜歡我。」

謝臨川站在她身後,含笑應道:「嗯,它有眼光。」

溫嫵瞥了他一眼。

「少貧嘴。」

第一次上馬並不順利。

溫嫵踩上馬鐙時用力不穩,身子剛剛騰起,便往後晃了一下。

謝臨川早有準備,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托著她的手臂,將人穩穩送上馬背。

溫嫵握緊韁繩,坐得僵直。

馬兒往前邁了一步,她的臉色立刻變了。

「謝臨川。」

「我在。」

他牽著韁繩走在旁邊,手掌始終虛護在她腿側。

「你莫鬆手。」

「好。」

那一整日,謝臨川始終牽著馬,一圈又一圈帶她繞著演武場慢行。

溫嫵學得認真。

起初身體僵硬,腳下也找不到著力之處,行過幾圈後,漸漸能夠隨著馬背的起伏調整坐姿。

謝臨川本以為她只是一時興起,練上半日便會喊累。

到了午後,溫嫵的大腿內側已被磨得發疼,下馬時腳步都有些發虛。她坐在長凳上歇了片刻,喝完小滿遞來的熱茶,又扶著馬鞍重新站了起來。

謝臨川看著她。

「今日先到這裡。」

「還早。」

溫嫵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再練幾圈。」

「腿會疼的。」

「睡一晚便好了。」

她說完便踩上馬鐙,再次翻身上馬。

動作還算不上利落,眼神卻堅定得很。

謝臨川站在馬下,望了她片刻,低聲笑了。

他怎麼會忘了。

他的嫵兒從來都很能吃苦。

之後幾日,溫嫵每日天色剛亮便來到演武場。

她漸漸能獨自控馬慢行,也開始學著調整韁繩與雙腿的力道。

第一次自己策馬跑起來時,迎面的風吹得她睜不開眼。馬蹄踏過積雪,揚起一片細碎雪霧。

溫嫵起初還有些緊張,跑過半圈後,胸口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暢快。

她伏低身子,握緊韁繩,笑聲被風送出去很遠。

謝臨川騎馬跟在她身側,幾次想提醒她慢些。

看見她臉上的笑,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溫嫵轉頭看他,眉眼彎彎,發間紅色絲帶迎風飛揚。

「謝臨川,我會了!」

這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

謝臨川握著韁繩,竟看得失了神。

前方馬兒忽然轉彎,溫嫵身形一晃。

他臉色微變,當即策馬追上。

溫嫵很快穩住身體,回頭時正對上謝臨川緊張的神色,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沒事。」

謝臨川抿緊唇,仍跟在她身後半步之處。

「不可大意。」

「知道了,謝師父~」

她故意拖長語調。

謝臨川神情微頓,唇角再也壓不住。

學箭比騎馬更加辛苦。

溫嫵手臂力量不足,最初連弓弦都難以拉滿。

謝臨川替她選了一把輕弓,教她如何站立,如何搭箭,如何調整呼吸。

「左肩放鬆。」

他站在溫嫵身側,用兩根手指輕點她的肩膀。

「手腕抬高一些。」

溫嫵照著他說的調整姿勢。

弓弦緩緩拉開,手臂很快開始發抖。

謝臨川看出她力竭,正要讓她放下,箭矢已經脫弦而出。

嗖的一聲。

箭擦過靶子邊緣,斜斜扎進後方的雪地。

溫嫵盯著那支箭,眉頭皺了起來。

「再來。」

第箭仍未中靶。

第三箭只碰到木架。

她一連射了十幾箭,虎口磨得泛紅,終於有一支落在了箭靶最外側。

溫嫵望著那支顫動的箭尾,眼睛一下亮了。

「中了。」

謝臨川站在她身旁,眸中含笑。

「嗯,中了。」

「我再射一箭。」

溫嫵伸手去取箭筒里的羽箭。

謝臨川握住她的手腕,低頭看了看她泛紅的掌心。

「歇一會兒。」

溫嫵還想堅持,謝臨川已經從小滿手中接過藥膏。

他拉著她在一旁坐下,替她摘去護腕,將藥膏一點點揉進掌心。

謝臨川低著頭,動作極輕。

溫嫵看著他垂下的眉眼,忽然問:「你今日不去北鎮撫司?」

「不去。」

「朝中無事?」

「有寒照。」

站在遠處的寒照聽見這句話,默默轉過身。

這半個月,主子以舊傷複發為由,直接向聖上告了病假。北鎮撫司送來的所有公務,都由他在兩頭來回奔波。

他每日忙得腳不沾地,主子卻在府中教溫夫人騎馬射箭。

實在令人心寒。

溫嫵並不知道寒照心中所想。

她低頭看著謝臨川替自己上藥,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你不必每日陪著我。」

謝臨川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你嫌我煩?」

溫嫵抬眼便看見他眸中一閃而過的黯色。

她沉默片刻,將另一隻手遞了過去。

「這隻也疼。」

謝臨川眼底重新有了笑意,握住她的手,繼續替她擦藥。

「明日還練嗎?」

「自然。」

「好。」

日子便這樣慢慢過去。

謝臨川從未追問溫嫵為何忽然轉變態度。

他心中當然有許多疑問。

想問她為何來書房尋自己,為何願意接受,也想問她那一日究竟想通了什麼。

每次話到嘴邊,他又壓了回去。

他不敢問。

也捨不得問。

溫嫵肯留在他身邊,肯在練箭結束後坐在廊下與他一同喝一盞熱茶,已經是他從前連夢中都不敢奢求的日子。

他怕多問一句,眼前的一切便會消失。

只當上天終於垂憐他一回,讓他所求有了回應。

溫嫵也漸漸不再掩飾自己的性情。

她練箭射偏時會惱,騎馬跑贏謝臨川時會得意,吃到合口的點心,會直接將盤子端到自己面前,連一塊也不給他留。

偶爾被謝臨川惹煩了,她會抬腳踩他,力氣不大,神情卻凶得很,活像一隻被惹怒的狸奴。

謝臨川從不惱。

她越是鮮活,他越是喜歡。

小滿也察覺到了溫嫵的變化。

有時溫嫵騎馬回來,臉頰被風吹得通紅,一邊讓小滿替她拆護腕,一邊興緻勃勃地說起今日射中了幾箭。

話也比從前多了。

小滿每每看著,都會跟著傻笑。

她的姑娘過了這個年,也才十七歲。

本就該這樣鮮亮,這樣快活。

半月轉瞬而過。

宮中年宴之日,伯爵府從清晨起便忙碌起來。

溫嫵坐在妝鏡前,任由侍女替她梳妝。

她今日穿了一襲絳紅色織金宮裝,裙擺上綉著大片纏枝海棠,行走間金線流轉。烏髮挽成端莊的高髻,發間簪著謝臨川前幾日送來的赤金步搖,垂下的紅寶石細鏈輕輕貼著鬢邊。

小滿替她點好唇脂,退後兩步,忍不住看呆了。

「姑娘真好看。」

溫嫵看著鏡中人,抬手扶了扶發間步搖。

「太艷了嗎?」

「才不會。」

小滿連連搖頭。

「姑娘今日就該穿得這樣好看,讓宮裡那些人都瞧瞧。」

溫嫵被她逗笑。

外間恰好傳來腳步聲。

謝臨川掀簾進來,目光落在妝台前的女子身上,腳步驀地停住。

溫嫵從銅鏡里看見他,轉過身。

「怎麼了?」

謝臨川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望了許久,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那雙向來幽深的眸子,此刻只映著她一人。

「嫵兒。」

嗓音低啞得厲害。

溫嫵抬眼看他,唇邊含著笑。

「看傻了?」

謝臨川俯下身,在她唇角輕輕親了一下。

動作來得太快,溫嫵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她回過神,伸手便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謝臨川!」

她抬手摸了摸唇角,果然蹭掉了一點新上的唇脂。

「剛塗好的,都叫你吃了。」

謝臨川垂眸看著她,神情一本正經。

「好吃。」

屋中侍女齊齊低下頭。

小滿捂著嘴,肩膀輕輕抖了兩下。

溫嫵耳根迅速泛紅,偏過臉瞪了他一眼。

「出去。」

謝臨川笑著握住她的手。

「時辰不早了,該入宮了。」

溫嫵沒有掙開。

兩人攜手走出院門。

夜幕已經降臨,府門前停著一輛寬大的馬車。宮燈映在積雪上,連綿鋪出一條明亮的路。

謝臨川先登上馬車,轉身朝她伸出手。

溫嫵站在車前,抬頭望向他。

這一趟入宮,前方等著她的或許是滿朝文武的審視,世家貴眷的冷眼。

她沒有遲疑一步。

纖細的手落進謝臨川掌中。

男人握緊她,將人穩穩帶上馬車。

車簾緩緩落下,馬蹄聲穿過長街,向著燈火輝煌的皇城而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