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侯府的門檻比溫嫵想的更高。
小滿扶著她邁進去時,腳下青磚被擦得發亮,影壁後栽著兩株老松,枝葉修剪得齊整。
廊下站著的婆子丫鬟皆垂眉斂目,衣裳顏色統一,連端茶遞帕的步子都透著規矩。
江南蘇家的船再寬,鋪子再多,也養不出這樣的門第氣。
溫嫵收回目光,唇邊含著一點新婦該有的羞怯。
領路婆子見她不東張西望,心裡先鬆了一分。江南商戶家的姑娘,帶著大筆嫁妝進京沖喜,侯府上下原都以為來的是個滿身銅臭、怯懦土氣的女子。誰知馬車帘子一掀,下來的人竟生得這般好。
淺杏披風壓著她纖細肩背,烏髮挽成京中閨秀常梳的髮髻,鬢邊兩支珠釵襯得肌膚瑩白。
她眼睛生得最動人,杏仁形,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時水光盈盈,既有江南女子的軟,又藏著一分說不清的艷。
她低頭行禮時,連院中幾個老成婆子都多看了兩眼。
正房裡炭盆燒得暖,檀香味從博山爐中慢慢散開。
宣平侯府老夫人坐在上首,頭髮花白,額上戴著抹額,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她身旁坐著侯夫人魏氏,衣飾不算奢麗,髮髻一絲不亂,面上帶笑,眼裡審度未藏得太深。
溫嫵進門,規規矩矩跪下行禮。
「蘇氏寶音,拜見老夫人,拜見夫人。」
她聲音放得柔,尾音收住,照著何嬤嬤教過的蘇家口音,一點揚州風月場里的膩意都未帶出來。
老夫人念佛珠的手停了停。
魏氏也抬眼看她,眸中閃過詫色。
這樣一張臉,實在不像常年養在別莊、少見外人的商戶女。垂著眼時乖順,抬睫那一刻,又讓人覺出幾分艷色撲面。
老夫人先開了口:「起來吧。一路從江南來,辛苦了。」
溫嫵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勞老夫人挂念,路上有何嬤嬤照應,妾身一切都好。」
魏氏微笑道:「蘇家把姑娘養得好,瞧著便是有福氣的孩子。承彥身子弱,往後還要你多費心。」
這話聽著和氣,可落在溫嫵耳中,就是另一層意思。
她是沖喜來的新婦,帶著讓謝承彥病體轉吉的盼頭。
侯府待她客氣,客氣之下還有衡量。
若是那位真正的蘇寶音嫁進來,即使有嬤嬤相陪,也不免受委屈吧。
可惜,來的是她,溫嫵。
溫嫵含笑應下:「公子身子要緊,妾身既嫁入侯府,自會盡心侍奉。」
老夫人看著她,神色慈和了幾分:「好孩子。商戶人家養女兒,也有這般知禮的。」
魏氏聽了,指尖在茶蓋上頓了一下,很快又笑著接話:「母親說的是。蘇家遠在江南,肯將嫡長女嫁來,可見誠心。咱們府里也不會薄待她。」
溫嫵聽出這婆媳二人各有話頭。面上都待她親切,心裡卻都各自盤算這樁婚事能給侯府添多少助力,又會不會添出旁的麻煩。
門外傳來低低咳聲。
丫鬟打起帘子,一名青年由小廝扶著進來。
他穿著月白直裰,身形清瘦,眉眼溫潤,臉色帶著病氣。許是方才咳過,唇色泛淡,眼下有一層倦意。這樣的病骨,倒不顯頹敗,反添幾分書卷氣。
好一個病弱公子。
溫嫵知道,這便是她要嫁的人,宣平侯府庶長子謝承彥。
謝承彥進門後先向老夫人和魏氏請安,視線才落到溫嫵身上。
他怔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幾乎捉不住,他驚艷她的容貌,也僅止於驚艷。
眼神停過便收回去,甚至帶著一點難以察覺的避讓。
溫嫵心裡微微一沉,面上仍羞怯行禮:「謝公子。」
謝承彥側身避開半步,低咳一聲:「蘇姑娘不必如此多禮。」
溫嫵垂著眼,唇邊笑意未變,心裡已把這稱呼記下。
還未拜堂,他這樣叫尚可說是禮數。
可他避開的那半步,可不像病弱之人怕過了病氣給她,倒像怕與她牽扯得太近。
她從不懷疑她的貌美,謝承彥有秘密。
老夫人笑著打圓場:「承彥書讀多了,禮數也多。寶音既進了府,過幾日便是一家人。」
謝承彥低聲道:「祖母說的是。」
他答得恭順,目光沒有再落到溫嫵臉上。
溫嫵從前在沉香閣看過太多男人。
真動了色心的男人,眼神會先亂。端著君子樣的人,若心裡起念,手指、呼吸、坐姿都會露出端倪。
謝承彥不一樣。他看她時,驚艷有,疏離更多。
一個男人對著她這張臉還能守住距離,若非性情清正,便是心裡早有旁人。
兩者都棘手。
老夫人同魏氏問了些蘇家事。溫嫵一一答來,祖籍、別莊、母親病體、嫡妹年歲,皆按何嬤嬤教過的說。
謝承彥偶爾聽著,偶爾低頭咳兩聲。魏氏問到嫁妝已送入哪處庫房,溫嫵便說蘇家管事都按侯府安排走。老夫人聽見幾間江南鋪子和幾箱銀票時,佛珠轉得慢了些。
屋中人都笑著。
溫嫵心裡在觀察,老夫人掌著輩分,魏氏掌著中饋,謝承彥雖是庶子,也被養得有讀書人的體面。
這樣的府邸,是不會叫她隨意伸手,更不會讓她憑一張臉便站穩。
她得學得更快些。
老夫人許是見氣氛太拘,便笑道:「寶音頭回來府里,想必還沒見過各處。承彥,你帶她去園子里走走,也免得她拘在這裡,心裡不自在。」
謝承彥神色微頓。
魏氏看他一眼,溫聲道:「你身子若撐得住,便陪蘇姑娘走走。往後就是夫妻,先熟悉熟悉也好。」
溫嫵垂著眼,沒有急著看謝承彥。
片刻後,謝承彥低聲應下:「是。」
出了正房,風吹散了屋中檀香。
侯府園子不算極大,布置得雅緻。石徑繞過修竹,池中殘荷未清,幾尾錦鯉藏在水下,偶爾撥動一圈漣漪。
謝承彥走得慢,小廝在後頭捧著披風,時不時看他臉色。
溫嫵落後半步,既不貼近,也不顯得生分。
「公子平日常在這裡讀書嗎?」她看見水邊亭中擺著一張石案,案上還留著墨痕,便柔聲問。
謝承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道:「偶爾。」
溫嫵笑了笑:「妾身在江南時,也見過兄長們臨水讀書。水聲入耳,心也清明些。」
謝承彥道:「蘇姑娘家中兄長多?」
溫嫵睫毛一垂,心裡快速翻過蘇家親眷簿上的內容:「堂兄多些。妾身自幼養在別莊,同他們並不常見。」
謝承彥點了點頭,未再追問。
話題斷得乾淨。
溫嫵望著他的側臉,心裡慢慢掂量。這個人並不刻薄,甚至算得上有禮。
可他的禮數像一道屏障,把她隔在外面。
她給出一句,他接一句。她若試圖再近,他便用溫和的語氣把距離放回原處。
這樣的人,比貪色的人麻煩。
貪色的人有欲,有欲便能拿捏。謝承彥這樣心裡另有掛礙的君子,若不先摸清他所愛所惡,再美的臉放到他面前,也只能叫他短暫失神,不可能進入他的心。
溫嫵停在池邊,低頭看水裡的殘荷。
「侯府園子清雅,公子該是愛蓮的人。」
謝承彥眼神動了動,終於多看了她一眼:「為何這樣說?」
溫嫵指著池中殘柄,笑道:「這時節荷花早敗了,池中仍未清盡。若主人不喜,早叫人除了。」
謝承彥眼裡浮出一點淡淡訝色,又很快斂去。
「祖母喜歡留殘荷聽雨。」
溫嫵笑意微彎:「原是妾身猜錯了。」
「也不算錯。」謝承彥看著池水,語氣緩了少許,「我也愛畫蓮。」
溫嫵心裡記下這句,面上只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公子會作畫?」
謝承彥尚未回答,一名小廝匆匆從月洞門外進來,神色有些急。小廝走近謝承彥,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謝承彥眉頭微蹙,臉上露出歉意。
「蘇姑娘,我有些事要去處理。讓丫鬟陪你再走走,可好?」
溫嫵抬眼看他。
他語氣客氣,神色也周全。若是換個養在閨閣里的姑娘,興許會覺得失落。溫嫵只覺得這事來得正好。
「公子有事,自去便是。」她低眉一笑,「妾身正想多看看府里,也免得過幾日走錯路,叫人笑話。」
謝承彥聞言,神情略松。
「那我晚些再讓人送些府中圖冊過去。」
「多謝。」
謝承彥走後,池邊只餘風聲。
小滿站在溫嫵身後,見四下無人,低聲嘀咕:「姑娘,姑爺怎麼才說幾句話就走了?」
溫嫵看著謝承彥離開的方向,唇邊笑意慢慢收回。
「他心裡有人。」
小滿瞪大眼:「啊?」
溫嫵抬手扶了扶鬢邊珠釵,語氣平淡:「這張臉擺在他眼前,他都能這樣客氣,心裡若沒供著人,便是柳下惠轉世。」
小滿聽得半懂,急道:「那怎麼辦?剛才老夫人還盼姑娘早日有孕呢。」
溫嫵回頭看她一眼。
小滿立刻捂住嘴。
溫嫵倒沒怪她。小滿話粗,道理不錯。侯府迎她進門,為的是沖喜,也有子嗣。
謝承彥不近她,這樁婚事便會變成懸在她頭頂的刀。蘇家不會護她,侯府也不會白養一個占著長媳位置又無用的人。
後續若是他心頭的尖尖進門做妾,她恐怕再無體面可言。
她必須拿下謝承彥。
至於怎樣拿,要先知道他的喜好,才能想下一步,以及那位心上人在他心中分量多重。
溫嫵沿著石徑往前走,轉過一處迴廊,見一個個洗衣丫鬟抱著木盆從旁邊經過。看著十來歲,圓臉,手腕凍得泛紅,走路時不時偷瞧溫嫵。
溫嫵在那個小丫鬟身前停下腳步。
那小丫鬟嚇了一跳,忙低頭行禮:「姑娘。」
溫嫵看著她手裡的濕衣裳,問道:「你在哪處當差?」
小丫鬟嗓音發緊:「回姑娘,奴婢在漿洗房,叫杏兒。」
溫嫵從袖中取出一隻小荷包,遞給小滿。小滿會意,將荷包塞進杏兒手裡。
杏兒臉色一變,忙要推回:「姑娘,這使不得。」
溫嫵笑得溫軟:「我初來侯府,路也不熟,只想問幾句話。你若不方便,便當我沒開口。」
杏兒捏著荷包,摸到裡頭銀角子,神情頓時鬆動。漿洗房最苦,月錢也少,這點銀子夠她買好幾個月的膏藥。
「姑娘想問什麼?」
溫嫵望向遠處書齋的方向,聲音放得閑散:「大公子平日喜歡什麼?我怕無意間犯了忌諱,惹他不快。」
杏兒看她神情和氣,膽子大了些:「大公子喜靜,平日多在書房讀書。再有兩年大約要下場科舉,夫人也常叮囑院里人不可吵鬧。」
溫嫵眼底微動。
謝承彥要科舉。
侯府如今鼎盛,庶長子,病弱,仍要走科舉路。這府里的水,比她想的更深。
宣平侯府已有嫡子,謝承彥若能以功名立身,便不必全靠侯府庶子的身份過活。
「他愛畫嗎?」溫嫵又問。
杏兒點頭:「愛。奴婢聽書房那邊的人說,大公子常畫墨畫,畫得最多的是蓮。去年夏日,池中開了花,大公子在亭里畫了半日。」
溫嫵笑了笑:「府里還有什麼人,我該格外留心?」
杏兒猶豫一下,壓低聲音:「老夫人最疼二爺。夫人管著府里中饋,規矩嚴。大公子院里有個進寶,是跟了多年的小廝,嘴嚴,旁人問不出話。還有……周家姑娘常來。」
溫嫵指尖一頓。
「周家姑娘?」
杏兒看了看四周:「周家雲瑤姑娘。她同二爺自幼有婚約,老夫人和夫人都很喜歡她。大公子也……也同她熟。」
最後幾個字說得含糊,杏兒顯然不敢多言。
溫嫵沒有逼問,只又讓小滿給她塞了塊銀角子。
「今日的話,只當我怕生,隨口問問,你去把衣服放下,帶我逛逛這侯府可好?」
杏兒忙點頭:「奴婢曉得。」
杏兒走後,小滿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冒出來:「姑娘,這個周姑娘,是二爺的未婚妻,跟大公子也熟?那……那……」
溫嫵抬手,止住她。
風從廊下穿過,吹動她披風邊緣。她看向遠處的池水,眼底半點波瀾也無。
大家族的事,反而是最底層的丫鬟小廝最熟悉。
她有了數。
周雲瑤同謝臨川有婚約,又與謝承彥熟。謝承彥方才那份疏離,或許便落在這位周姑娘身上,可到底是不是,還待她驗證一番。
溫嫵唇邊慢慢浮出笑。
麻煩是麻煩了些,好在有跡可循。男人心裡有人,也不代表無路可走。
只要他還住在侯府,只要她還是他名義上的妻子,她總能找到縫隙。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