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漆山的那年, 荷綉二十歲。」
池漿站在空蕩的房間中央,面前是陳心眠以及另外兩位男士,她猜應該是副導演和選角製片, 不過也來不及細想,試戲的片段已經遞了過來。
垂下眸快速閱讀後發現是一段大情緒的戲。
給她搭戲是陳心眠臨時找來的龍套, 漆山的演員他們還未確定, 只能先臨時找一位來幫忙。
清泉山的晚上溫度很低, 四散開的破舊瓦房只有零星幾家點著燈,周圍黑壓壓的一片,彷彿隨時可以吞噬任何事物的黑洞。
漆山牢牢地抓著荷繡的手腕, 走過燈火,路過黑暗。
不遠處傳來幾人交談的粗曠聲音,荷綉抓著漆山躲在了旁邊的草垛中,她情緒激動地比著手語。
「你快走吧。」
漆山搖搖頭, 與她十指相扣著, 原本乾淨的臉上因為趕路而染上了灰塵,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公路。
「聽到汽車聲了嗎?再堅持一會。」
荷繡的眼裡划過一絲難過,她出生在大山, 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她不知道自己如果離開這裡能幹什麼,在遇到漆山之前, 她對大山之外的世界一無所知。
清泉山不允許村裡人離開,自然也不允許外人進來, 這是他們一直恪守的「規則」。
漆山是個有風骨的文人, 他對於這樣無理的要求十分嗤之以鼻,所以在他看來,落後就意味著要改變, 這樣的「規則」就應該被推翻。
今晚,他要帶著荷綉離開。
在清泉山生活了一段時間,漆山見過這裡的女人最後是一個怎樣的結局,他無法看著自己的愛人成為大山的祭品,這絕不是荷繡的人生。
荷綉幾次想要掙脫他的手轉身回去替漆山打掩護,從救他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漆山不屬於這裡,能認識他,與他短暫相愛,其實已經足夠了。
她不會說話,離開了這裡,哪裡還是她的家。
可看上去那樣溫潤細膩的人,今晚卻用了很大的力,漆山死死扣著荷繡的手腕,把她抓紅了,抓疼了也沒有松過手。
天不遂人願,走了一段路後,那群人還是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火把連成一條線,穿梭在漆黑的森林裡,彷彿一道劃開黑暗帶來希望的曙光。
但這是一道道催命符。
身後是狠戾的人聲以及劇烈的犬吠,荷綉不禁害怕起來,她本能地跟著漆山跑起來,那幾乎是求生的本能,她知道如果被抓回去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她才二十歲,蝴蝶剛剛破繭而出的年紀。
倉皇逃跑的過程中,漆山被狩獵者的捕獸夾夾住了腳踝,血腥味瞬間瀰漫至荷繡的呼吸中,她已經來不及去管臉上滑落的大滴汗珠,雙手捂住他正在不斷出血的腳踝。
著急的眼淚大滴滑落,荷綉不會說話,這時候連手語都忘了。
漆山痛得齜牙咧嘴,他大口呼吸著,餘光瞥見越來越近的火光,他用力地抓住荷綉,讓她冷靜下來。
「荷綉,不要被困在大山之中。」
「你要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尋找另一種可能。」
漆山讓她帶著自己的手記離開這裡,別管他,但荷綉怎麼能。
往前一步是生的希望,而回頭,是她的愛人。
最相愛的那年,荷綉和漆山之間只留下了一個吻。
池漿彷彿做了一個痛徹心扉的夢,結束時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眶中不自覺滾出幾滴淚來,以至於久久無法抽離,直到陳心眠走過來抱了抱她。
感受到外界的溫度,池漿的手指緩慢地動了動,思緒也在一點點回到原位。
等池漿緩過來後,陳心眠說她的演技沒有大問題,「雖然其中的確帶著稚嫩,但已經很好了,如果你考慮接下,建議你學習專業的表演,靠情緒調動太危險了。」
喊結束的那一瞬間,池漿遲緩的動作就足以驗證一切,她幾乎是全身心地成為了荷綉,完全看不見自己的痕迹,再加上戲與現實本就朦朧,久而久之她會越來越難以分辨。
池漿點點頭:「知道了。」
「好了,先不說這個,晚上我和副導約了幾個出品人,一起去見見?」陳心眠發出邀請。
池漿啊了一聲,「這不好吧。」
陳心眠拍拍她的肩膀,「沒關係啊,我不會說你是備選的女主角之一,什麼我的助理,劇組工作人員啊,你自己選一個吧。」
池漿無奈地笑笑,見狀只好答應下來。
她就這麼被命運,一點點推上了與導演相反的道路。
池漿沒有著急離開,她要等陳心眠看完所有的試鏡,隨手找了處台階坐著,不知道是不是荷繡的悲劇色彩保留了一部分在她心裡,她現在有些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安北即將入夏,但池漿不怎麼喜歡安北的夏季,這會想直接跳過夏天,進入她鐘意的秋天。
臨近晚飯點,陳心眠也終於結束,副導演是一個不怎麼說話的男生,姓李,全名叫李全,池漿和他簡單認識了下。
約的地方在白萍居,看到熟悉的環境時,不久前的記憶湧現在池漿的腦海里,想起賀添舟時,她恍如隔世,上次西餐廳匆匆一瞥後,池漿都快忘記他了。
一個事業有成、穩坐高台的男人,如果不是他願意的話,又怎麼會和一個普通的女學生扯上關係。
見池漿一直站著未動,陳心眠以為她還沒齣戲,連忙上前問她怎麼了,「不舒服?」
池漿搖頭否認,「沒有,想到了一些事情,走吧。」
往包廂去的路上,陳心眠一直小聲嘟囔說自己是下了血本才定到了位置,池漿也沒分心,專心致志地聽她說話,聊起玩笑時,還不免笑出了聲。
今晚的身份是陳心眠的助理,池漿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圓桌最主要的位置默認留給在路上的金主爸爸們,陳心眠三人無所事事,撐著腦袋等人。
池漿和她聊起寫《清泉山》的契機,陳心眠說是自己曾經去山裡旅居,偶然見過一個不會說話的女孩,扎著麻花辮笑起來的樣子是那樣的純真溫柔。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就浮現了《清泉山》的幾個畫面。」陳心眠撐著腦袋,「大山、白裙、純凈。」
池漿點點頭,大抵是同行之間的心有靈犀,她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陳心眠的意思。
就在她們沉浸交流時,包廂的門被人推開,一道恭維的陪笑聲響起。
「賀先生,您先進。」
池漿應聲轉頭,入目是筆挺整潔的黑西裝,視線隨之向上,彷彿重現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場景。
她從未想過還有機會再見到賀添舟。
陳心眠起身的動作驚擾了她的出神,池漿也隨即站起身來,只是這次她不似以往那般敢抬頭和他對視。
池漿垂下眼瞼,沒再去看他。
「陳小姐,下午在和陸總談事,得知他今晚要來這裡,我便不請自來了,今晚記我賬上。」
賀添舟向陳心眠伸出手,輕握了幾秒便收回,態度謙虛低調。
陳心眠擺擺手,表示沒關係,能和金主爸爸們一起談事情的人也絕非平凡,她巴不得多認識幾個出品方,萬一走狗屎運碰上有人願意投資。
池漿聽到他的話才恍然大悟,原來只是碰巧,吃飯的過程中,她全程低頭一言不發,守著自己面前的一畝三分地。
絲毫沒有發現賀添舟時不時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賀添舟意外池漿會出現在這裡,當陳心眠介紹她是自己的助理時,他一聽便知道是個幌子,淡淡地笑了聲,並未戳穿。
陸卓一行人是陳心眠好不容易聯繫到的出品方,飯桌上說盡了好話,就連酒也被勸著喝了幾杯,李全就更不用說,已經喝到不省人事了。
眼見陳心眠扛不住,池漿只能陪著一起,兩個女孩就這麼被一杯杯地勸。
喝到最後,陸卓暈了頭,渾濁的視線瞥到池漿,劣根性盡顯:「池小姐長得這麼漂亮,怎麼不考慮去拍電影,反倒當起了小助理。」
池漿完全受不住這樣喝,臉上泛起緋紅,但好在她經常和胡津他們一起喝酒,酒量還算可以,現在只是頭暈,理智還在,「我沒有資本當明星。」
「怎麼會沒有資本,池小姐如果願意演,那我就做你的資本。」陸卓大手一揮,絲毫沒注意到身旁男人沉下去的臉。
賀添舟聽到後只是掀起眼帘淡淡地掃他一眼,從口中發出輕輕的冷斥,但包廂內並不安靜,因此沒人察覺到他的動靜。
他全程一言不發,面無表情。
陸卓的話一出,池漿捏緊了拳頭,他的言外之意在場的人都聽懂了,說來說去無非就是那套不入流的操作。
池漿成為他的情人,《清泉山》就有了出品人。
這樣的話和侮辱沒有區別,池漿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可如今她已經沒有掀桌子的勇氣了,沒有人會為她造成的後果兜底。
陳心眠自然也懂,但她沒辦法當即甩臉色帶池漿離開,只能打著哈哈敷衍過去,「陸總不會連我的助理都要挖吧,更何況她又不會演戲,當不了女主的。」
池漿一直在忍,忍到徹底清醒,眼眶濕潤。
至始至終,她都沒有再說一句。
還是察覺到氣氛不對的陳心眠拱了拱她的手臂,池漿才恍若初醒,陪著笑:「是啊,拍電影那套我不懂的,陸總高看我了。」
這個插曲也就算這麼敷衍過去,陸卓到後面也沒了興趣,沒多久也就離開了,賀添舟也並未多留。
等大佬們走了之後,陳心眠筋疲力盡,整個人癱倒在椅子里,完全沒力氣再多說什麼,酒的後勁一直讓她感覺不舒服。
池漿也好不到哪裡去,她卸掉了渾身上下的力氣,目光獃滯地盯著某處,周圍的一切安靜下來,內心不免泛起酸意,她想了又想,最後不得不承認。
這是她第一次在賀添舟的面前被輕視,或者說被當成一個可以肆意交談的對象。
因為這場無助又令她厭惡的飯局,池漿在他面前的所有形象都在今晚碎得稀爛,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蹉跎了池漿的驕傲與自尊,可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誰不想一直是漂亮的,美好的。
池漿早該想到的,從認識賀添舟的那天起,他們之間就已經相距甚遠,只是那時的她無所畏懼,並不在意那些距離。
可如今家中出事,一朝跌落,她看清了很多現實。
從最初開始,她與賀添舟就不是一路人。
而現在,更是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現在的池漿事事都要看人臉色,她不能再得罪任何人,因為每一個人都能輕而易舉地將她捏死。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掙錢,其餘的都不重要了。
陳心眠本來想叫輛車給池漿,但她拒絕了,說她和李全離得遠又剛好順路,讓他們先走。
扛著個不省人事的李全,陳心眠沒有力氣再推脫,囑咐池漿到了學校一定要給她發消息。
池漿答應得很快,朝他們揮揮手,轉身離開。
安北的夜晚溫度不高,池漿抱臂裹緊單薄的外套,一個人沿著路邊漫無目的地走著,散酒氣的同時緩緩情緒。
走累了,池漿就一屁股在路邊坐下,雙手托著下巴,眼神迷離地盯著來往車流。
車燈從她的側臉擦過,光影浮動間,賀添舟隔著車窗看見了她向下耷拉的嘴角。
今晚再見到她,賀添舟不著痕迹地觀察了很久,發現她很少會笑了。
明明前幾次總是笑得那樣開心。
賀添舟垂下眸,回想著晚上的一切,女孩總是垂著腦袋安靜吃東西,心不在焉的,後面幫人擋酒時,即使眼底閃過害怕,還是兩眼一閉喝了。
她也不再敢抬頭與他對視了。
陸卓的話在耳邊反覆,賀添舟鬼使神差地想,換做以前,池漿一定會嚴肅地反駁回去,請他自重。
就像反駁自己時一樣。
她本該像從前那樣天真勇敢,而不是像今夜這般唯唯諾諾。
「他也配?」賀添舟斥了聲,前方的陶影一臉莫名。
但很快,賀添舟轉念一想,又抬眼看向坐在那的池漿,女孩縮成一團,背影看上去可憐又孤單。
「去給她叫輛車。」
賀添舟收回視線,眼底閃過一絲佔有與勢在必得。
想法就這麼在黑夜中成型。
資本而已,他從來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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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都能猜到賀老闆想幹嘛了吧
求收藏求收藏順v是什麼感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