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既然是從王府回去的路上丟的, 那自然還是要先問過王府的家裡人。此次浴蘭宴,姜禾雖交給了王夫籌備,但西閣祭酒沈雲卿負責禮宴賓客、阿兄則一直管著家中一應庶務, 也應再問過他們二人才是。
但當姜禾派人去傳話請二人過來, 卻被告知姜澤病了。
病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阿兄也是,這麼大的事, 她若不問, 便全然不告訴她嗎,姜禾無奈嘆氣, 只能決定晚些時候再親自去看望他。
最後便只有沈雲卿得召後匆匆趕來, 昨日宴會, 姜禾也沒怎麼注意他,今日一見, 才察覺他在後宅清養許久後, 氣色著實是好了許多,這讓姜禾心裡好受了些, 畢竟那一刀本會捅在她身上,是沈雲卿替她受過。
沈雲卿也算半個禮官, 進門時十分守禮, 拱身垂首揖拜, 「臣下拜見大王。」
姜禾請他免禮, 沈雲卿才抬起頭來,也就是在這時, 沈雲卿與那位鄒大人雙雙對視上,二人明顯愣住片刻,卻又都選擇了移開了視線, 裝作無事發生。
姜禾將這古怪之處瞧在眼裡,心道稀奇,但沒有立刻戳穿。
趕忙談起正事,沈雲卿深思回憶片刻後,規矩答話道,「下官記得,鄒小郎昨日傍晚是乘坐貴府的馬車離開的,時辰大約是酉時初,那時天光尚明,王府也就沒有再增派人手護送。」
姜禾點點頭,京中治安良好,何況還是在天還沒黑的時候,沈雲卿的做法完全沒問題。既然離開王府前一切如常,那問題應該就出在鄒府的馬車離開王府後了。
「鄒大人,貴府那日駕車的御仆可有隨您一同過來?」鄒韋氏既然在這裡,那鄒家人早上應該也是坐馬車過來的。
鄒大人向來不操心這些瑣事,她看向自家夫郎,鄒韋氏反應了片刻,搖了搖頭,「今日駕車過來的是昨日送我歸家的御仆,後來留下、專門送淑兒的是另一位年輕些的,今日好似未曾見她露面。」
是只丟了男郎,還是男郎同僕役一起丟了,另外僕役活著或死了,這些都很關鍵。
找人最要緊的就是時間,姜禾也等不及鄒大人再派人回去或查看、或問話,乾脆同鄒家人一起過去。
姜禾看了沈雲卿一眼,在他意外的神色中說道,「沈卿,一起來吧。」
沈雲卿面露幾分喜色,他本以為辦完了這次浴蘭宴,為了安全考量,他還是要少在外招搖,恐怕又要回到那日夜緊閉的後宅中去,沒想到這次大王肯帶上他一起。
鄒大人最著急,借了王府的馬匹先行一步,姜禾卻沒有騎馬,反而選擇了與沈雲卿同乘一輛馬車。
見姜禾上來,沈雲卿有些局促,他在外頭偽裝得當,面對外女官員進退得宜、從未露怯,只是姜禾於他到底有些不一樣,她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又瞧見過......沈雲卿有些不自在地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發獃。
天氣炎熱,官員常服大多換為了方領或圓領,自在舒適不說,也透氣避暑。姜禾之前從未注意過一些細節,比如沈雲卿到了夏季卻依然穿著冬日為了保暖的曲領或高領衣衫,還總低著頭,將脖頸完全藏在衣物里。
姜禾打量的視線太明顯,沈雲卿更加不自在,本想開口說點什麼緩解尷尬、轉移姜禾的注意力,但他還未開口,姜禾卻先出聲說道。
「回頭我讓醫官給你送些紗布,哦,就是綳縛,你應該會用吧。若有人問起,你就說是替本王擋了傷,或者乾脆說是本王打了你,隨你怎麼說。」
沈雲卿被問得愣住,反應上來姜禾的意思後臉上爆紅,他知道大王是好心,最近的確是越來越熱了,即使他向來擅長忍耐,但往年的酷暑也依舊是很難熬的。而綳縛輕薄透氣,在脖頸鬆鬆纏上一層,足以遮掩他的秘密和羞恥。大王甚至連借口都替他想好了,沈雲卿羞恥的同時心中感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姜禾體諒他難得一見的小男兒心思,也沒有再為難他,一起跟著沉默。
許久之後,姜禾打著哈欠都快睡著了,沈雲卿卻突然再次開口,所言正是姜禾所好奇的。
「鄒大人是我的舅母。」
啊?姜禾清醒了,她是察覺了鄒大人和沈雲卿二人似乎認識,卻不想還是親戚嘞。等等,那鄒韋氏是沈雲卿的......舅舅?不對,沈雲卿姓沈啊。
在姜禾好奇的目光下,沈雲卿輕笑,「準確地說,我母親的兄長,是鄒大人的先夫雲氏......是我騙了您,我的本名單字一個清。」
大王既然已經意外知曉他是男兒身,又一直願意替他保守秘密,那他的那些隱瞞和躲藏在她面前早已沒了必要,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只是少一個坦白的機會而已。老實說,這麼多年躲躲藏藏,突然把一切都說出來了,沈雲卿心中反倒輕鬆起來。
姜禾眯著眼,腦子裡還在縷這複雜的關係,捋順之後,她突然意識到兩個問題。
第一,鄒大人明顯認出了沈雲卿,那她清不清楚沈雲卿身份的秘密,還有,鄒家的鄒韋氏認識沈雲卿嗎?
第二,到底是什麼逼得一個柔弱的男兒家改頭換面,冒死也要入朝做官。
對於第一個問題,沈雲卿面上有些歉意,「雲家族中有一與我同齡的女孩,是我誤導了鄒大人,她只知我是雲家後人,卻不知曉......也是舅母替我捏造了身份,我才得以走上今天這條路。」
至於鄒韋氏,沈雲卿則搖搖頭,「舅母曾在地方為官,舅舅早亡於外,韋氏是入京後才進的鄒府,故而他並未見過我。」
姜禾有些意外,沒想到鄒大人還是位重情重義之人,捏造學子身份可是大罪,為了早故的亡夫,竟值得她做到這個份上嗎?
在這樣的慨嘆之中,馬車搖搖晃晃,終於到了鄒府。
姜禾一下馬車,瞧見的就是心急如焚的鄒大人一無所獲地站在府門外,看來這御馬的僕役也沒能回到鄒府。
姜禾撒出去一隊人,讓她們先去另一個方向探路,「讓鄒府的人領路,你們去那御仆家中瞧瞧,再問問與她相熟的鄰里,有沒有什麼別的線索。」
而後姜禾看向鄒大人,安撫她稍安勿躁,「大人,方便帶路去令郎院中瞧瞧嗎?」
鄒大人稍微猶豫了片刻,在鄒韋氏的勸阻聲中,還是點頭同意了,「大王,這邊請。」
真到了鄒淑房外,鄒韋氏反對的情緒愈加強烈,就差直接攔下姜禾,死守自家男兒最後的清白。
姜禾略有些無語,也不想耽誤事,不就是嫌她是外女嗎,她這不是剛好帶了方便進去的人,「沈卿,你進去瞧瞧有什麼線索,我與鄒大人在外頭等你。」
沈雲卿點點頭,鄒大人的眉頭也鬆了些,同樣贊同這個提議,只有鄒韋氏不明真相、依舊有些憂愁。
姜禾放心地看著沈雲卿進去找線索,驅散了一些無關人員,只剩姜禾和鄒大人在外頭等著,姜禾有些放空地遠遠往屋裡頭瞧。
鄒大人卻以為姜禾在看沈雲卿,在一旁冷不丁來了一句,「看來大王清楚他的身份。」
姜禾面色不變,扭頭看向鄒大人,「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
鄒大人也不在意她裝糊塗,語氣變得有些滄桑,「三年前雲家的事,幾乎是鐵案,我雖清楚雲大人的為人,不相信她會貪墨軍糧,但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終究沒能救下我夫雲郎的族人。」
三年前?怎麼又是三年前?三年前的軍糧......南疆之戰?鎮安王出征!
姜禾原以為沈雲卿家裡的事跟自己關係不大,沒想到兜兜轉轉,竟還是同一件事。
姜禾的沉默讓鄒大人以為她清楚其中原委,於是鄒大人接著說道,「我知道你和姜小郎都懷疑老鎮安王的死因,所以才會將雲清這孩子留在身邊,但聽姨一句勸,別再查了。」
額,姜禾大腦差點宕機,她是懷疑過老鎮安王的死因是楚王下的手,因此也沒少給楚王使絆子,挑起她和太子的鬥爭。但沈雲卿,還真是個意外......
不等姜禾解釋,鄒大人還在發力,「這孩子也不容易,他一個男兒家,得吃多大的苦才能走到今天啊,他是個好孩子,您可別嫌棄他拋頭露面。」
「是啊是啊,不嫌棄不嫌棄......」不對,沈雲卿不是說鄒大人不知道他是男兒身嗎!
姜禾嘴巴微張,她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如果她想請鄒大人來給無相樓的人進行業務培訓,她會答應嗎。
姜禾的思維還在發散,沈雲卿已經從鄒淑的屋內快步小跑出來。
「有發現!」沈雲卿將他找到的那封書信展開,鄒大人連忙接過,看內容,竟是一封勒索信。
「五月初六亥時,五百兩白銀,放於府外石像下。」
五月初六,那不就是今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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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感謝「蘇白」姐妹的營養液~
給八夫和預收文馭獸師約了封面,等待美工老師出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