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紋繁複的降香黃檀床榻邊,一個年輕男人跪坐著反覆浸洗巾帕,他的手被冷水凍得冰涼發紅,心中卻毫不在意,只期盼著、祈禱著床上躺著的人早日退燒醒來。
他從小就覺得自己的模樣生得不夠好,因著祖上有異族血統,小麥色的五官深邃銳利,胸膛鼓鼓囊囊的壯實,一副很能幹的模樣。
而主流審美則希望男子皮膚白皙、薄肌細腰,或活潑或清俊的溫和長相是最受歡迎的。
顯然,他一樣都不符合,還好主家不嫌棄,願意留下他給他一口飯吃。
姜禾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他跪坐著彎腰幹活的背影,真是男子漢大屁Ⅰ股,姜禾無師自通看臀識人,虛弱地開口喚他,「小白......」
這就是她那位原本在鄉下過苦日子的童養夫......小白不叫小白,原名辛柏,只是姜禾和家裡人習慣了這麼叫他。
小白聽到聲音迅速回頭,眼睛瞬間紅了,「阿苗姐......」
不等他說完這一句話,外間的人也聽見了動靜,一個中年男人被小滿攙扶著,撕心裂肺般哭著喊著就衝進來了。
「我的兒!我的兒!你可算醒了!沒有你,爹可怎麼活啊!兒啊......」
姜禾嘴角抽搐。
最後還是小白和小滿把人拉開,姜澤好言好語哄了幾句,姜劉氏這才冷靜下來。
這一切還要從姜劉氏收到姜禾的那封信說起,他在牽扯姜禾安危的事情上還是靠譜的,連夜處理了童養夫的後患,封口的、警告的,自當以後沒有這回事。
誰都不能擋了他家禾兒的路。
但辛柏這孩子畢竟是他看著長大的,這些年在他身邊服侍,凡事沒有不盡心的。他又不免惋惜,心裡還是心疼這個孩子的。
於是姜劉氏進京準備觀大婚禮時,順道把這個孩子也帶上了,正夫是不般配了,但給姜禾做個寵夫通房還是合算的。
姜劉氏也私下裡問過辛柏的心意,這孩子真是實心眼,知道了姜禾在京中的新婚事,既不羞惱也不委屈,只道他從小伺候姜劉氏,以後要接著伺候姜禾,怎麼著都不後悔。
這孩子也確實如他所說,這次進京後一直親力親為、日夜不歇地照顧著受傷發熱的姜禾。
他小時候就給姜禾衝過一次喜,姜禾這次又逃過一劫醒了過來,這辛柏果真是老薑家的福星,那方士算的是真沒錯。姜劉氏對辛柏是打心底里滿意,心下已有了新的打算。
姜澤自從進屋後就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他看著姜劉氏關心姜禾的身體,那個新來的男人叫什麼辛柏的,則殷勤地給姜禾擦拭收拾、哄她喝葯,二人看起來十分親昵熟悉。
姜澤彷彿被一堵無形的牆隔開,他的心裡發悶,陡然生出一個念頭——這些事之前明明都是他在做的,為什麼現在他們看起來才像一家人......
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之後,姜澤有點慌亂,他這是怎麼了,姜澤斂著眉眼,不敢讓人察覺他的異樣。
還好姜禾很快擺擺手,她有手有腳的,真用不著別人幫她換褻衣,她讓父親和小白先下去休息,實在是他們在這裡太礙事了,連床都不捨得她下,她還要干正事呢。
她獨獨讓姜澤留下了。
姜劉氏倒是沒什麼反應,嘴裡念叨著「娘娘保佑」就走了,他想著得再給聖母殿添筆香油錢才行。
倒是辛柏多看了阿苗姐的這個兄長一眼,不免有些艷羨,心想這約摸就是城裡人喜歡的男人模樣吧,細皮嫩肉白白凈凈的,真好看......
沒旁人了,姜禾就不兜圈子了,直言問姜澤道,「沈雲卿呢?」
姜澤沒想到她第一個先問的是這個,是沈雲卿替她擋了一刀、妹妹知恩圖報,還是......姜澤不去想另一個念頭,少見地反問道,「你知道他......」
姜禾沒空聽他吞吞吐吐,她總感覺兄長今天怪怪的,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他的命保住了嗎?」
畢竟沈雲卿是因為自己才被牽扯進來的,又救了她不止一次,姜禾心裡還是感激他的。
她乾脆的承認令姜澤愕然,「人還活著,我把他安排在了後院,給他看診的是自己人,不會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姜禾點點頭,就要下床穿鞋襪,「我去看看他。」
姜澤十分自然地蹲在她身前,為她登靴。
姜禾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頓了頓,「算了,你先把秦典軍給我叫來,我有事問她,先緊著要緊的辦吧,沈雲卿那邊就拜託兄長你多看顧了。」
她的話,姜澤無不應好的。
沒多久,秦朗秦典軍就到了,姜禾正在漱口,睡過去太久了,她的嘴裡一股酸苦的湯藥味。
秦朗那日也受了些小傷,但她常年習武練兵,體質比姜禾好太多,如今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姜禾依舊直奔主題,「人抓住了嗎。」
秦典軍作揖見禮答話,「臣不辱使命,抓住了兩個小首領。」
當時姜禾墜崖,情況一片混亂,刺客們發現目標消失,訓練有素即刻準備撤離。秦朗趁此時機,控制住了圍攻她的其中兩名刺客,又提前有所防備,直接卸了那兩個刺客的下巴防止服毒自盡。
但她還是沒有保護好姜禾,使其墜崖,無論聖上是否追究,她恐怕都難逃罪責,秦典軍只好暗自期盼不要連累她一家老小,「臣失職,請大王賜罪。」
姜禾聞得逮住人了,大喜過望,況且她墜崖的事本不幹秦典軍的事,她又怎麼會怪她。
「秦卿快快請起,是賊子狡詐,卿勇獲敵首,不但無罪,反而是立了大功啊!除卻王府賬上的一應賞賜,我也要親自謝過秦典軍,那日派出的將士們同樣要嘉賞,這事你去辦!」
姜禾說得情真意切,秦朗眼中神情震顫,她是個粗人,不懂上面人的許多彎彎繞繞,只忠於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大王對她們這些兵卒這麼好,她們沒有別的,自然要效忠報答。
既然人已抓到,姜禾便準備親自去一趟,這個答案她等得太久,況且事關生死,還是自己走一趟更放心。
她昏迷的這幾日,秦典軍一直將兩名刺客分開關押。府兵們自有她們審訊的手段,秦朗雖從戰場下來,卻並非好殺嗜血之人,沒有用那些鐵器刑罰,只命人一直看守著,不讓那兩個刺客有片刻合眼的機會。
姜禾聽說過這種手段,現代稱之為睡眠剝奪。聽來似乎不算什麼,實則卻是被日內瓦公約等國際法明令禁止的酷刑。
對方都要殺自己了,姜禾暫時無暇顧及什麼人道主義。只是單從獲取真相的角度來看,這其實並非上策。
這種方法確實能讓犯人開口,可只要需要,犯人甚至會真心承認自己是秦始皇。姜禾要的絕不是這種真假難辨的結果。
「停下來吧。」姜禾吩咐秦朗,「我要親自審她們。」
昏暗的刑室內,姜禾坐在其中一名刺客面前,這是個還很年輕的女人,體格與秦朗相仿,健壯結實,應該也是常年習武之人。
「你既是刺客,想來受過訓練,我知道用刑對你們沒用,我們換個聊法。」如無必要,姜禾也很討厭弄得到處血淋淋、髒兮兮的,不管刺客有沒有反應,姜禾接著自說自話。
「你應該知道,我們抓住的人不止你一個,你就不擔心她先你一步招供嗎。」刺客聞言依舊沒什麼反應,這也在姜禾意料之中,這種程度的挑撥離間還是太低級了。
「這兩天的滋味不好受吧。讓我猜猜,即便你對這些刑罰手段早有準備,覺得自己扛得住鐵鞭紅烙,但你應該已經開始發現,自己的思緒有些不聽使喚了,對嗎?」
「別那樣瞪著我。」姜禾笑了笑,「隨便你們誰先開口,對我來說都一樣。反正總會有人說的,如果那個人不是你……」
刺客開始輕微掙扎。
姜禾接著說了下去,「別怕。如果另一位先招供,我也不會殺你。相反,我會放消息出去,說是你告訴了我真相,我會再給你一大筆錢,讓你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走出姜王府。」
姜禾慢慢接近那名刺客,直視她的眼睛:「讓我猜猜,你們這種人,無非為名為利,或是為了昔日恩情、身後家人。若我這樣做,成為叛徒的你,你的軟肋,你之所求,究竟還能剩下什麼?」
刺客劇烈掙紮起來,幾欲咆哮,唾沫星子都濺到了姜禾臉上,姜禾沒有躲。
「反過來,我會讓另一位假死,同樣給會她一大筆錢。你的主子以為她盡忠而死,自會善待她的家人。而她也能擁有新的人生,還白白得一個忠心為主的好名聲。她得到了一切,而你失去一切……」
姜禾面上張狂篤定,「你知道的,本王有能力做到這一切,讓一個人身敗名裂、眾叛親離,死無葬身之地;或者讓她從此衣食無憂、重見天日,選擇新的人生徹底換一種活法。」
不再將任何視線放在這名刺客身上,姜禾站起身,「現在,我該去看看另一位朋友了。」
她轉身,唇角微微勾起。人最怕的不是絕望,而是絕望中最後一絲希望的破滅。
「不!我說!我!」姜禾的背影即將消失在視野中時,那刺客終於忍不住大叫出聲,她口中念叨著「不怪我、不怪我」,終究還是什麼都招了……
姜禾沒有再笑,她不喜歡考驗人性,更不喜歡看到那個必然的結果。
姜禾再次得到了一個名字。
但不等她心中計算,宮中卻又突然來人了。
「大王,陛下有請。」內官還是上次傳旨的那位,她笑著說出請詞,身後卻帶著一眾禁軍。
姜禾看向皇宮的方向,緩緩握緊了那個名字。
——————————
作者有話說:
姜禾:暈倒醒來一定會看到美男是假的!
虞紈姜澤蘇子瑾沈雲卿小白(按見證順序):實則不然
在暖:是誰還沒有被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