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驚鴻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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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鳶毫不見外,走過來後大大方方坐在了姜禾對面。

他穿著一身雲花穿兔紋的黃粟留繚綾曳地圓領袍,身上除了一黃玉腰牌,再無半件飾品。

明明生了張精緻小巧的鵝蛋臉,又有一雙如鹿杏眼,渾身氣韻天真自然。卻敢直勾勾盯著姜禾打量,這般率性自然、不拘小節,的確不似尋常男兒。

剛才也有不少貴男在各家女親的帶領下過來和姜禾見禮問安,但大多十分羞澀,稍離得近些,就只敢低著頭垂著眼,姜禾跟他們連說話都難。

姜禾身側的姬明勾著她的肩膀,笑得肆意,「這可是咱們自家弟弟,鎮安王妹,你可要好好待他。」

姜禾腹誹誰跟你是一家,面上不顯,「原來是公子殿下,姜某失禮了。」

她之前聽姜澤提過,皇帝只有一個親生的孩子,是位公子,卻沒記住名號也對不上臉,今日算認得了。

太子和楚王是陛下的姐妹們所出,依宗法例,陛下沒有可以承繼宗廟的孩子,只好過繼這兩位養女。

這位親生公子看起來倒與楚王更親近些。

立了太子,卻又格外寵信優待楚王,帝王之心,實在耐人尋味。

「姜姐姐,與我再飲此杯。」

「哈哈,喝。」

「姐姐若不嫌叨擾,我可否常來王府尋姐姐玩耍。」

「哈哈,好。」

「姐姐......」

姬鳶話密,酒量也好,姜禾有些招架不住他這莫名其妙的熱情。還好本與人寒暄的姜澤及時回來,解救了她。

姜禾裝作不勝酒力的模樣,醉醺醺癱倒在院落偏角的軟墊上,借著姜澤一口一口喂她喝熱薑茶的功夫,接著悄悄與他耳語。

太子和楚王待她看似都很親近,是笑裡藏刀還是拉攏試探,姜禾弄不清她們的真實意圖,只能暫時按下不表。

剩下的就是些她還不認識的。

姜澤用帕子擦了擦她唇角的薑茶,著重向姜禾介紹了其中一位賓客。

那女人即使在宴飲中,身上卻依舊配著寬刀,臉上也沒什麼笑意,只端坐在那裡吃喝,也不同旁的賓客來往交談。

「姓安平,名不詳,出身不詳,鸞鏡台首領天聽,直隸陛下,是陛下的心腹。」

姜澤也有些意外今日她會來,給她發帖原本只是客氣,畢竟這位往日避嫌,鮮少出現在京城的宴客席上。

半倚半躺的姜禾若有所思,皇帝不想殺她,那她手裡的刀會不會擅作主張呢。她今日肯來這賞花宴,又是為了什麼。

腦殼痛。

垂絲海棠香氣幽微,姜禾乾脆閉上眼細嗅,一片花瓣落在她鼻樑上,有些癢,她笑起來。

她想用手拂去那垂絲海棠的花瓣,卻和另一隻手碰到了一起,那觸感只有一瞬。

她睜開眼,姜澤卻避開了視線,沒有與她對視。姜禾想開口道謝,卻不料另一道高聲唱和突兀出現在這漸入佳境的賞花宴上。

「聖旨到——」

姜禾挑眉,皇帝的人怎麼找到這來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德懋懋官,功懋懋賞。爾姜禾,性行忠謹,克敦德行,丕承母儀,無愧家聲。茲依爾母之舊封,授為鎮安王,錫之冊寶,永佐朕躬,慎守爾位,毋替朕命。欽哉!」

正式冊封的時間定在下月初,姜禾身邊一派恭喜、讚揚聲,賀她喜承王爵,有先母之雌風。

姜禾笑著一一謝過,卻見遠處的安平朝她舉杯,遙遙一敬,一飲而盡。

大家再入席,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有幾位貴男提出獻藝,以娛賓客。

清流之家,男兒才情出眾,妝扮素雅,賦詩一首,詠華花寄春情。名將後人,雖為男子卻有先祖風采,劍舞颯颯,瀟洒似女兒。侯爵勛貴,有男驚鴻之姿,沉魚落雁,極善茶道,宛如明月吹香、雪濺紫甌......

上場的幾位,各有各的心思,卻大抵都差不多。

陛下已經為鎮安王賜婚有了正夫,但依制,兩位側夫的位子還空著。即使是側夫,也是要上玉碟入宗廟的。況且鎮安王府世襲罔替,只要入了王府,幾代人的尊榮富貴就保住了。

剛開始時,姜禾看著這些美人爭奇鬥豔,還覺得賞心悅目、有些意思,但看多了這些男人們的明爭暗鬥,不免又有些膩味無趣。

乾脆借著更衣,溜之大吉,獨留下姜澤替她應付興緻正濃的眾人。

這處溫泉別院面積不小,曲徑迴廊七繞八繞的,姜禾又多少喝了些酒,沒一會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來了。

不過此時的姜禾已沒了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的不安局促,反正遲早會有人來找她的,慌什麼。

這處小院景色極美,有一單獨的溫泉池,岸上種了許多艷紅如血的杜鵑花,花香清新帶著些草藥氣,很好聞。

她乾脆翹腿坐在憑欄上,看水霧濃、掛枝頭,好不快哉。

一陣風吹過,杜鵑花瓣隨風而舞,滿天紅旎,姜禾抬著頭看得暈乎乎的,伸手去撈。

卻不想那花瓣最終落入溫泉池中,她撈了個空。

不僅如此,憑欄圓潤細滑,又臨近水邊,只聽嘩啦——一聲響,她腳下一滑意外落入了水中......

姜禾不會水,從前的不會,現在的也不會。

姜禾在池下吐水喝水,沒想到自己躲過了暗殺,沒躲過自找麻煩自討苦吃自取滅亡。

姜禾嘴巴咕嘟咕嘟,心裡撲通撲通,是天要亡我乎!

快要兩眼一翻昏過去了,姜禾隱隱約約看到一個白衣長發的朝她這邊飄來。

媽媽,有鬼啊。

昏過去了。

......

昏昏沉沉中,是誰在抬她的下巴捏她的鼻子,冰涼柔軟的觸感一閃而過。

「噦——」姜禾來不及多想,將喝下的水原樣吐了出來,終於能睜開眼睛。

啊,讚美活著。

救她的那人也坐在岸邊,離她遠遠的。

他長發如瀑,一身白衣被泉水打濕,浸透貼膚,上面還沾著幾片紅杜鵑,真是好一副純欲動人的美人圖。

哦,好像有兩片不是杜鵑。

姜禾眼中驚艷一閃而過,她緊急扭頭,撤回一個欣賞,非禮勿視,罪過罪過。原來不是鬼,姜禾回想著被他拖上岸的時候,摸到的溫熱皮膚。

「你醒了,還請離開。」

在她身後,那人語氣平淡冷靜,說完還輕咳了兩聲,或許是救她的時候也嗆到了些水。

咦,這聲音怎麼有點耳熟啊。

「蘇子煜?怎麼是你?我是說,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在前頭宴席上嗎?」姜禾看向他,七分驚三分喜。

那人聞言微微皺眉,神色有些古怪,卻只捂著心口不說話。

「你怎麼了?需要我幫你找醫......太醫嗎?」姜禾見她臉色蒼白,也著急起來。

突然,院外近處有人聲動靜傳來,姜禾側目,知道是有人來尋她了。

想到他濕透的衣服,姜禾立即解開了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身上,後又發覺畫面好像更糟糕了。她想接著彌補,又怕更加唐突了美人。

「快走!」

外面的人離得越來越近了,姜禾聞言再回頭,就只剩下微微冒著氣泡的、漸漸趨於平靜的溫泉池面。

他這是又躲到水下去了?姜禾不懷疑他的水性,不然她剛剛在岸上那麼久,也不會沒發現水裡竟然還藏了一個人。

他似乎並不想被人發現在這裡。只是姜禾有些擔心,他看起來臉色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救自己傷到哪了。

還是聽他話快些離開吧,就算幫他了。姜禾主動迎上來尋她的僕役,遮擋住了身後的溫泉池。

「王上,您怎麼在這兒,這裡是待客用的小院。呀,您的衣裳怎麼都濕透了,快隨小人去換一身,若著涼了可怎麼好,大郎君怕是要怪罪小人照顧不周。」

這是她自家僕役,應該還是姜澤身邊的人,見她許久未歸,方來尋她。

「無礙,一時貪看春花,不小心落入溫泉池中了。」

那僕役又是一陣嗔怪,姜禾好脾氣地笑笑,怎麼和她家小滿一個脾氣,說起小滿,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從老家回來。

「咦,您的外衫去哪了,莫不是落在了剛才那院內,小人這就去取。」

姜禾聞言立刻回過神來,「不必找了,或許是丟在別處了,不打緊。」不知道蘇子煜離開那裡沒有,以防萬一,姜禾攔下了那僕役。

見僕役還猶猶豫豫的,姜禾只好裝作著急,連忙換了衣裳,去了前院。

姜澤還在角落的軟墊上等她。見她回來,姜澤一眼注意到了她的變化,好奇道,「這是怎麼了?」

姜禾又將原話說了一遍。

姜澤低頭嘆了口氣,「怎麼這般不小心。」又朝僕役道,「遞府上的牌子,去請李太醫來。」

姜禾原本覺得用不著,卻拗不過他,只好接受。

姜澤想要探探她的額頭溫度,她便順勢倒下任他動作,卻無意間瞥見了一個人。

是蘇子煜。姜禾察覺到,他也換了身衣服,由他來時穿的碧色織金襖,換成了一身沒那麼張揚的山嵐衣袍。

原來真的是他。

姜禾一個翻身坐起,無意間避開了姜澤的手,她忍不住走到蘇子煜身旁,「你這身衣服......還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