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將音量控制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範圍，雪之下陽乃帶著看好戲的表情等待比企谷八幡對這個消息做出反應。
如她所期待的那樣，比企谷八幡的確變了臉色。
「……那只是……你的說法吧……」他勉力擠出話語來。
「可你還是信了啊？」雪之下陽乃面容譏誚，「說實在的啊，跟你坐在一起，其樂融融有說有笑的人，事實上卻曾經奪槍殺過人。你難道沒有一種坐在惡鬼身邊的感覺嗎？」
「……」比企谷握住筷子的指尖已經發白了。
雪之下陽乃放下拉麵的錢，準備起身，「啊，飽了飽了。我就先失陪了哦。」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比企谷啞著嗓子問。
「因為有趣啊。」她坦然道，「得知自己所尊敬、所憧憬的前輩的另一面，很驚喜吧？」
「真是有夠惡趣味的。」
比企谷低低地說。
雪之下陽乃巧笑一聲，踏著優雅的步子離開了花丸拉麵店。
獃獃地坐在那裡許久，拉麵也快要坨掉了，比企谷忽然拚命地將整碗拉麵吃完，連湯汁都沒有剩下。
過於急躁的進食讓他好一陣咳嗽，喝過水後才鎮靜下來。
宏哥不放心，過來問情況，比企谷只搖了搖頭，放下錢就離開了。
——
他隻身一人靠在月台柱子上，等待電車的進站。
腦海里卻不斷地迴響著雪之下陽乃最後丟下的話語。
她說過的所有話他都能說服自己不信，唯獨最後那兩句做不到。
因為……
清原夏彥的確做得到。
當初那個三億日元的洗錢事件，就被夏彥利用起來，擊垮了名叫岸和田會的黑道組織，挑起了岸和田會與日下部會的火拚。
引發的傷亡在電視上有過播報。
夏彥也的確在那之後單獨的夜談里，坦承自己親手設計了這一切變故。
比企谷八幡也第一次見識到了超越了此前人生所構建起來的價值觀的殘酷現實。
但他也無意間麻痹了自己，因為夏彥沒有親自動手，因為是那些人做出的選擇，因為那些人如果繼續活著，還會有另一群人死去。
不能因為自己不曾看見，就可以要求清原前輩和自己做出一樣的決斷。
一個又一個的借口，比企谷在心裡說服著自己。
因為那些血一絲一毫也不曾沾染在清原夏彥的手上。
一路走來，比企谷八幡可以明確地說出口，無比仰慕那個人。
既如刀刃般鋒利，又如春風般和煦。
可清原夏彥是個什麼樣的人，明明在那場夜談下，比企谷八幡就應該已經知道了才對。
一個強大到，連謊言都不屑於編織的人。
一個坦承到，既然「你有興趣，那我便告訴你」的人。
一個在取捨上冷靜果決到殘酷的人。
現在只是知道了那樣一個人，手上確實沾染過鮮血，於是就害怕了？
理所當然。
無論是誰，在面對一個殺過人的人時，都會害怕。
可是……理由呢？
比企谷八幡忽然抬起頭來，看著緩緩駛進站台的電車。
對，理由。
信息的衝擊性過於強烈，以致於比企谷八幡忘了追問事件的前因後果。
名片這一次拿在了手上，他還未扔掉。
咬了咬牙，輸入雪之下陽乃的號碼。
車廂門開了，比企谷走進車廂。
深吸一口氣後，他又刪除了那串號碼，然後將名片撕碎了丟進垃圾桶。
夏彥是清原家的未來繼承人，那件事情若真的確有其事，也不會有太多細節被外人知悉。
連佐倉前輩和比企谷八幡的情況都沒能查透，卻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被夏彥將信息掀了個底掉的人，又怎麼可能清楚呢？
追問過去，想必只會得到一個預先編造好的，邏輯清晰有頭有尾的故事。
比企谷八幡捂住了臉，他驚訝於自己對此事的如此冷靜。
能夠帶著縝密而客觀的角度去審視所有因素。
清原前輩會回答他嗎？
但是即便如此，也需要問出口。
他們說過，戲劇部內不需要任何遮掩，有話就直接講，對彼此都好。
對著電話簿上清原夏彥的名字沉默許久，比企谷八幡也沒有能夠撥出去號碼。
果然這件事，還是該當面問比較有誠意。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電車頂，無聲地笑了笑。
到頭來，比企谷八幡還是選擇了相信相處了大半年的前輩，而不是一個只能從情報了解的女子。
手機忽然震動了幾下。
Line上的討論組裡面上傳了許多照片。
都是他們在旅行參觀的途中拍攝的。
既有單獨出鏡，也幾個人的合照。
背景里可以看到京都層林盡染的紅葉，實在是好看得很。
比企谷不禁覺得，來年的修學旅行也可以提前期待一下了。
私聊窗口也發來了不少的信息。
都是佐倉前輩發送過來的，除了分享今天班級集體遊玩的感想以外，還有跟他討論一下京都的風物人情的內容。
還有許多照片，一看就知道是前輩用她的數碼相機親自|拍攝的。
一張張的滑過去，認真瀏覽。
每一張都很精緻，構圖、選景，無可挑剔。
或是單獨的風景，或是以人物為主。
看得出前輩不僅很會抓拍，在發送過來之前，也好好地挑選過其中的。
大約是希望比企谷八幡能夠好好地欣賞，而不用注意到那些細節不到位的地方。
滑過某一張時，他看到了夏彥和有棲。
夏彥手裡正拿著一柄盛了清水寺有名的靈水的長木勺，遞到有棲嘴邊。
而有棲則輕輕撥開鬢髮飲用。
無論是部長恬靜優雅的儀態，還是夏彥專註體貼的神情，那兩人的關係，讓比企谷一陣艷羨。
況且……
他放大了照片，像素很高，夏彥的表情也清晰可見。
眉目溫潤，五官勻稱。
那副頂頂溫柔的神情，哪裡看得出殺人者的影子呢？
驀地，比企谷八幡忽然想到了一個答案。
能夠讓這位對身邊的每個人都予以關懷的前輩，在年僅十歲時做得出那種事的理由。
不過就算如此，比企谷八幡依然想要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