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不斷趨於穩定。
衝擊造成的思維混亂漸漸退散,只剩下頭部和手臂附近的疼痛依舊。
眨了眨眼睛,視野從模糊回到清晰。
漫天的大雨落下,淋在頭髮上、臉上、背上、手上……
撐開的摺疊傘翻倒在斑馬線上,裡面積起了淺淺一窩雨水。
書包翻滾在地面上,表層已經完全被打濕,但裡面有自製的防水層,所以不需要擔心書本因此遭到損壞。
「喂,你,沒事吧?!」
男人的驚慌呼喊傳來,他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衣和西褲,是那輛停在路中央的計程車的司機。
「附近有家醫院,現在過去吧?」
計程車司機還在繼續說。
我的左手垂下來,彎曲的右手似乎抱著一個溫暖的小東西,此刻正不安分地活動著。
在小東西掙扎的時候,我下意識地鬆了抱住的力氣,小東西便從我的懷裡跑開了。
溫熱的觸感眨眼間便被雨水的寒涼觸感侵蝕,什麼也沒有剩下。
一直忘了低下頭查看的我,才注意到跑開的小東西是一隻橘貓,毛髮緊貼在身子上。
「我沒事……」
機械性地,我開口回覆蹲下來詢問的計程車司機。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這並不是因為我的記憶不完整,而是更加難以解釋的緣由。
但我卻知道自己為什麼跪坐在這裡,懷裡為什麼抱著那個小東西。
「我只是抱住那隻流浪貓躲開的時候摔得比較厲害而已。」
舉起手向司機表示自己並無大礙。
「我知道醫院在哪裡,自己一個人可以過去。是我自己的擅自行動給您添了麻煩,十分抱歉。」
致歉的話語自動從口中吐出,彷彿是我會說出口的,又彷彿不是我會說出口的。
「清原夏彥」……是我的名字。
但我無法確認「清原夏彥」這個名字所囊括的那份豐富得不可思議的記憶,是不是我的記憶。
世界像是隔了一層朦朧的霧,聲音也如同幻聽一般,缺乏真實感。
我努力讓自己站起來,撿起屬於「我」的書包和傘。
「你真的沒有問題嗎,實在不行我開車送你去醫院。」計程車司機的表情很憂慮。
他的憂慮不無道理。
如果出了車禍的我在這裡重傷乃至死亡,他卻沒有及時救治,只會對他造成更大的麻煩。
「請不用擔心,我現在就去醫院。從這裡走到醫院只有十分鐘的腳程,我沒有問題。」
也許是為了讓對方安心,我自然而然地邁出了幾步。
「這樣啊……那我明白了……」
司機抱歉似地朝我鞠了一躬後,便自己駕車離開。
陰雲密布的天氣伴隨著大雨,現在應該還不到五點半,卻已經暗到了路燈漸次亮起的程度。
我獨自去了醫院,申請了一次檢查。
沒有骨骼上的損傷,也沒有車禍可能導致的內出血。
除了額頭和手臂、膝蓋附近擦破了皮以外,沒有任何傷痕。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但我在敘述過方才的情況後,醫生的表情,可以用驚訝這個詞來形容。
我想我也應該是驚訝的。
能夠在疾馳的計程車撞到之前,身手靈敏地將流浪貓救下來。
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完全沒有嚴重的傷。
浮現在腦海里的記憶片段十分清晰,但卻讓我懷疑真實性。
這具身體,能夠做到那麼不可思議的行為嗎?
——
昏暗的卧室里,我將濕透的衣物盡數褪去。
然後從衣櫃里取出可以換上的乾爽衣物。
這是一間雙人卧室,卧室的主人是「清原夏彥」,還有另一個人。
將濕掉的衣服放到洗衣機旁的竹籃里時,我聽見這棟房子的大門門鎖轉動的聲音。
「我回來了。」
兩個不同的聲音同時響起。
一個沉靜,一個活潑。
我走到玄關,個子略矮的銀色短髮少女拄著手杖,高一些的黑色長髮的女孩正在將雨傘收起倒立在傘筒旁邊,等待水瀝干。
銀髮少女是「清原夏彥」的未婚妻坂柳有棲,黑色長髮的女孩是「清原夏彥」的表妹千反田愛瑠。
「歡迎回來。」我開口說。
在我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坂柳有棲的眼中似乎有一絲異樣,但是那異樣消失得太快,下一刻便不見蹤跡。
是我的錯覺吧?
相對的,千反田愛瑠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她一邊彎腰脫鞋子,一邊感慨:「雨下個不停呢……感覺要被淋成落湯雞了。」
「快點去房間里換衣服吧,現在的衣服沾了雨水,不然會感冒的。」坂柳有棲溫柔地提醒她。
接著她轉過頭來,聲音淡淡地,「我也先回房間了。」
「我現在去準備晚餐。」
微妙的溫度差存在於坂柳有棲的前後兩句話里。
而我只能遵照「記憶」里的流程,按部就班地去準備晚餐。
晚餐的的過程里我盡量不說話,而且也不需要我說話。
坂柳有棲似乎興緻不錯,一直在跟千反田愛瑠說話,彷彿是要將她的注意力控制在自己身上。
為什麼我會這麼想?
飯桌上沒有得出的答案,在收拾廚房的時候得到了。
千反田愛瑠被坂柳有棲叫去了浴室里洗澡,我站在廚房的洗碗池前,用海綿擦拭餐具。
咔嗒咔嗒的聲音響起,並一點點地從背後靠近,最終站在了我的旁邊。
「今天的晚餐,味道不是很好。」坂柳有棲笑著說。
「抱歉,我之後會注意對調味品的使用。」我轉過頭向她道歉,卻看到了有些意外的場面。
她的確在笑,但笑容卻很怪異,直到對上那雙溫度低得嚇人的藍眸,我才想通了。
坂柳有棲的笑意未達眼眸。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似笑非笑吧,表情這東西真是奇妙。
水龍頭的水還在不斷地流出,但我卻動彈不得。
「果然呢。」她兀自說道,「還有一個問題,你是誰?」
泠然的聲調彷彿冬至的北國寒風,我不禁覺得牙齒想要打顫。
「站在這裡的的確是夏彥,但我卻覺得你是其他人。稍微,解釋一下吧?」
「對不起。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