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繼續下去

第五卷 各式各樣的人們

空氣冷冰冰的星期二上午,蓧崎彩夏在瀰漫著涼絲絲消毒水氣息的醫院病房醒過來。

她想要睜開眼睛,卻有種彷彿剝開結痂傷口似的不快抵抗。

好亮,熒光燈刺得她眼睛發痛。

眼前似乎有黑影,她想看清楚那是什麼。

黑影似乎有些慌亂,當他看清楚的時候,才發現那是鳴海有些呈現著焦急和不安的熟悉面孔。

她下意識地坐起身,卻覺得脊背僵硬緊繃地痛,這使彩夏眯起了眼睛。

「不要動,彩夏。醫生說你現在最好還是躺著。」鳴海攔住了彩夏,讓她躺回去,「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一大早就接到清原打來的電話,告訴我你住院了。」

「我……住院了?」彩夏按著自己的額頭。

病房的溫度適宜,但卻完全無法帶給她舒適的感受。

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覺得那不是她自己的身體。明明已經看過上千次的皮膚和紋路,可是卻感到只要掀開這層薄薄的皮膚,裡面好像裝滿了不知名的液體。

那麼,蓧崎彩夏的身體到底去哪裡了呢?蓧崎彩夏的靈魂到底去哪裡了呢?

「彩夏?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宏哥的聲音從旁邊響了起來。

彩夏這才注意到,這間單人病房裡,不只有鳴海在,總是在花丸後面呆著的阿哲、宏哥和少校都來了。

然後她想起來了,星期五晚上跟著哥哥阿俊去見墓見坂,見那個跟自己討論園藝知識的人,見那個送給自己很多花種子的男人。

但是……但是……

她知道了一直以來被利用的事實。

她所種出的長莢罌粟,並不是無毒的品種。

還成為了肆虐在這個城市裡的ANGEL·FIX的原材料。

連自己的哥哥也被那東西給吞噬了。

她說要去報警,卻被對方控制住了行動——

灌下了阿俊服用過的那種藥物。

再往後發生了什麼,彩夏就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只是模模糊糊地記得,自己一直沒有去學校,直到星期一放學後,才想要去學校的園藝部……

去那裡……去那裡……做什麼來著?

「病人現在很虛弱,最好不要太吵到她,不管你們想問什麼,都請等她恢複過來了再說。」

冷靜得有些過分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說話的人是入須冬實,鳴海升入二年級之後,重新分配班級過後的新同學。

鳴海記得這間綜合醫院也是入須家開的。

「啊,是。我知道了。」鳴海連忙表示自己懂了。

「你們是這個女生的朋友,對吧?那麻煩你們陪著她,如果出現什麼異常狀況,及時跟醫生和護士聯絡。」

入須拋下這麼一句話,就離開了病房。

也許是錯覺,鳴海似乎看到入須嘆了一口氣。

「總之現在彩夏你先好好休息,等恢複精神了,再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先去給愛麗絲彙報一下這件事,她聽說了以後也很擔心。」宏哥擺出成熟的笑容,說完便出了病房。

「是清原君……送我來的醫院嗎……」彩夏問。

「不是。」鳴海搖頭,「是一個我也不認識的人……他現在好像在跟清原說話。」

「是這樣啊。」彩夏瞭然。

雖然她自己其實也不清楚原委如何。

「彩夏,要不要吃點東西?剛醒來應該很餓的吧?」阿哲關切地問。

「……不用了……謝謝……我想安靜地躺一會兒……」

「那你餓了或者渴了要跟我們說啊。」

少校最後這麼補充。

面對大家此起彼伏的關心,彩夏閉上眼安靜而幸福地笑了。

——

病房外面。

夏彥雖然通知了鳴海他們,告訴了彩夏住院的事情,但其實根本來得不必鳴海他們早。

當那幾個人急急忙忙地擠進病房的時候,夏彥才抵達醫院。

在離病房不遠的另一個房間見到了三好。

「這一次的事情多虧了你應急處理得到位,才沒有出現傷亡。」夏彥站在窗口,看著醫院的外景。

「沒什麼。只是盡了分內的職責罷了。」三好淡淡地說,「不過那個女孩會見到墓見坂,倒是讓我有些意外。因為沒能夠及時預料到這個情況,再加上必須確保女孩的安全,才不得不放跑了他們。」

「有棲已經命人去看過,那個地方果然是臨時選定的場所。人都跑得很乾凈。」夏彥擺手,表示這沒什麼。

他並未收網,所以墓見坂及其餘人等也就算不得漏網之魚。

「不過那個女孩現在平安無事地躺在醫院,難免會讓墓見坂懷疑除了NEET偵探事務所和平坂組外,還有別的什麼人在調查自己。」

「所以他的尾巴會夾得很緊,短期內不會露出馬腳。」夏彥說,「但他不會輕易放棄這個地方,畢竟這是他的試驗場。」

何況,他還故意讓入院的彩夏由NEET族和鳴海去接觸和照顧,墓見坂的視線會因此受到干擾。

「接下來繼續保持對可能的場所的監視?」三好請示。

「沒錯。」

當他們說到這裡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夏彥說完,入須推開門進來了。

於是三好朝夏彥鞠了一躬,便戴上帽子出了房間。

入須沒有往裡走,她虛掩上門,站在門邊對夏彥說:「真是會給我找麻煩。那個女孩……化驗報告上說她服用過具有成癮性的藥物。」

「大概是ANGEL·FIX吧。」夏彥視線停留在窗外,「哪怕只服用過一次,藥物依賴性就會形成。那個女孩接下來需要時間戒除ANGEL·FIX帶來的不良影響。」

「戒毒可不是解毒。」

「ANGEL·FIX的藥理性我已經解析出來了,用於戒毒的輔助藥物也已經找到合適的配方。過幾天就會送到這間醫院,到時候也麻煩入須同學接管一下。」

「你不怕那種輔助藥物誘發新的成癮性嗎?」入須表示質疑。

為了截斷原有的毒品而開發出的新藥物,卻成為了新種類的毒品。這樣的例子已經太多了。

「入須家的醫院招牌是招牌。我清原夏彥的招牌也是招牌。」

「是嗎。」入須冬實不置可否。

夏彥卻沒有要繼續同她討論下去的打算,他回過頭,對著虛掩的白色房門提高了音量。

「偷聽可不是一個好習慣,有想說的事情,想問的問題就當面問。也許我可以回答你。」

數秒過後,門被緩緩地推開。

門扉後面出現的是鳴海尷尬的表情。

「藤島君。」入須訝然。

「入須同學,能否請你暫時將這裡讓給我和藤島。」夏彥說。

「我想說的事情已經說完了,剩下的你們慢慢聊吧。」

她委婉地表示了同意,然後離開房間。

「別用那種表情看著我,簡直就像是在說我導致了眼前的結果似的。」

夏彥倚在窗邊,懶散地打趣了一句。

「啊,不……我沒有……那個意思……」鳴海慌忙解釋。

說到底他根本就沒有這麼想過,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彩夏會遭遇那種事情?清原夏彥又是如何得知的?

「說笑的。看你的表情太陰沉,所以逗你開心。」

「……一點也不好笑……」

「說得也是。」夏彥頷首,「說吧,你剛才應該聽到了,蓧崎同學沾染了ANGEL·FIX。」

「但……為什麼……為什麼彩夏會跟ANGEL·FIX扯上關係?」鳴海不懂。

「這麼快就忘掉了?彩夏從某個層面上來講,是最有可能跟ANGEL·FIX扯上關係的。」

「……阿俊……」

鳴海忽然想起來,彩夏的哥哥手裡就有ANGEL·FIX,然而這幾天的事情多得跟雜草一樣,填滿了他的腦海。

尤其是上午就接到彩夏因藥物中毒入院的電話,鳴海被這件事有些龐大的信息量干擾了思考。

「可究竟是……」鳴海的腦中浮現出了新的疑問。

「你想問,為什麼蓧崎同學會服用ANGEL·FIX,對嗎?」夏彥嘆了口氣,「不過你也看到了,這件事的答案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現在的蓧崎同學精神狀態很不好,並不適合回答你的問題。」

「對啊。」鳴海垂下了肩膀。

彩夏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心灰意冷,似乎是對什麼失望透頂後才有的表情。

「在稍微等等?或者自己去查出到底發生過什麼,也是一種選擇。」夏彥靜靜地向鳴海宣告,「ANGEL·FIX正在一點點地侵蝕這座城市,如果你心裡也有對ANGEL·FIX的憎惡的話,我並不反對你去介入。」

「那你呢?」

「我會用我的方式去調查,但那是我的事情。所以即便最後問題解決了,我也不會向你多透露半個字。」

「也對。我本來跟ANGEL·FIX就沒有任何關聯,如果不是認識了彩夏,如果不是認識了你和坂柳,如果不是認識了『花丸』的大家……誰都沒有責任向我解釋緣由。」

鳴海自嘲似的笑起來。

「但是——」

「但是?」

「還有一個人也許願意幫助我尋找答案。這是現在的我為療養中的彩夏所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也不是不可能幫助你。不過那與我無關。」

「對啊。就像現在你選的路也與我無關一樣。」

說著,鳴海直直地與夏彥的眼睛對視。

「沒準最後我們的軌跡會重合吧。」

「針對的目標是同一個,當然會發生重合。」夏彥露出明朗的笑容,「如果那時候你得到的東西足夠多,我會選擇與你同行,一起抵達最終目的地。」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鳴海學著夏彥的語調反唇相譏。

但他能感覺得到夏彥並沒有敷衍自己的意思。

——

稍晚些時候,NEET族的人都回去了,只留下鳴海守在病房裡。

和鳴海一起前往病房的夏彥,正好遇到與佐倉結伴而來的有棲。

「果然還是想過來看看?」

站在病房門口,夏彥對有棲說。

佐倉先一步進了病房,坐到床邊陪著彩夏。

「情況如何了?」

「雖然不確定是自主還是被迫,總之她服用了ANGEL·FIX。」夏彥低聲回答,「不,按照那個女孩所表現出來的行為,被迫的可能性極高。」

「其他呢?」

「精神似乎受到了打擊,但不是很嚴重,稍微調理一陣子就可以恢複吧。另外就是,並沒有根據醫生的檢查報告,出事之前沒有遭到侵犯。」

「如此看來,強迫她服藥的人並沒有進一步加害的打算,而是不得已的選擇?」有棲幽幽地說。

「根據三好提到的情況,他把蓧崎同學截住時,那女孩正打算跳樓。三好並沒有看到衣物破損和外傷。」

「園藝部的溫室調查得怎麼樣了?」

「溫室已經被人提前打掃過,所有架子上的花卉全都被清除掉了。」夏彥說,「就是不知道,做這件事的人是蓧崎同學,還是別的什麼人了。」

「墓見坂的事情有了新的進展。」有棲透過門縫,看了眼病房裡面。

彩夏臉上浮現起脆弱的笑容,跟滿臉擔憂的佐倉和鳴海在聊些什麼。

「具體來說?」

有棲想了想,扯著夏彥的領子讓他俯下身子,然後湊到他的耳朵邊耳語了一陣。

「情報來源可靠嗎?」

「你自己的培養的人,可不可靠你自己還不知道?」有棲沒好氣地嗆了他一句。

夏彥撓著頭乾笑,「我就是習慣性地問一句。這樣不是會顯得我很謹慎嘛。」

「我沒有看出來你哪裡謹慎。」

「是是是,我又說錯話了。」

「真是的……不要在這裡說這些有的沒的。」有棲拿他很沒轍,「我進去看看彩夏的狀況。」

「我也一起進去吧。」

當兩人進房間的時候,鳴海正在拉開窗帘。

外面的陽光很好,就像是他跟彩夏一起在屋頂度過的時候,那些晴朗的日子一樣。

交談的間隙,夏彥小聲告訴他,只要還活著,就什麼都不是問題。

鳴海覺得這話沒有錯。

彩夏現在還好好地在這裡,雖然很虛弱,但能夠向往常一樣說說笑笑。

只是去讓她再次回想起昨晚發生過的事實,還需要一點點時間。

越過玻璃窗,春天的暖陽投在房間里,打在地板上、被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