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風滿樓

第四卷 拋磚引玉

「嗯。跟我來。有話要和你說。」

「這可有點麻煩了啊。我接下來跟堀北有約。」

面對茶柱老師的說辭,綾小路故意撒謊。

「作為老師,我也不想這樣做,但我也有難言之隱。」平常不怎麼顯露感情的茶柱老師,此時卻帶有罕見的軟弱神色。

「我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啊。」

「遺憾的是,你沒有拒絕的權利。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茶柱老師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綾小路不得不遵從。

何況就算抵抗也很空虛,他索性跟了過去。

地點是學生們不會輕易涉足的地點——接待室。

用來接待客人,或者與學生進行畢業商討的地方。

「接待室?特意在這種地方談話嗎。距離畢業商討還很早吧?」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綾小路的玩笑並沒有得到回應。

他看得出茶柱老師的焦急。

因為她很明顯冷靜不下來。

門後的人如他所料的話,茶柱老師的態度著實反常。平時欠缺冷靜的老師還好,但茶柱老師似乎不屬於那個範圍。

「校長,我把綾小路清隆君帶過來了。」茶柱老師敲響了門。

「請進來。」門內傳來溫柔又讓人感到威嚴的聲音。

六十歲上下的老人坐在沙發上。入學式和學期結業式上出現過,本校的校長。

然而他的臉上看不出從容,額頭上還浮現出了汗珠。

看到校長對面的人之後,綾小路確信了。

自己被叫來的理由。

而清原夏彥似乎更早地就知道了,卻故意放棄了提前告知的打算。

「那麼,之後就是您二位的對話……請問這樣可以吧?」

「當然。」

「我這就離席了,請慢慢聊。」

對面的男人不過四十歲左右,卻讓校長保持著徹頭徹尾的低姿態,甚至如逃跑般離開了自己的地盤。

「那麼我也告辭了。」茶柱老師向中年男人行了一禮,便隨校長離開了房間。

她最後看向綾小路的視線飄忽不定。

關上門,茶柱佐枝便不可能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校長取出手帕擦汗,中年男人給予他的壓迫感實在是強烈。

那是來自身份地位和實力的壓迫感。

「哦呀,校長和茶柱老師都在呢。」無論何時何地都輕快自然的語調響起。

學生會會長清原夏彥用木質托盤端著紅茶茶具,茶壺正在冒熱氣。

「清原……夏彥……」茶柱老師愕然道。

夏彥卻沒有理會茶柱老師,而是直接看向校長,「請問綾小路清隆已經進去了嗎?」

「已經進去了。」校長知道夏彥的來歷,並不諱言。

「哦,那我也進去吧。茶水冷了可不好。」

說罷他騰出手推開房間門。

門內只有供暖設備的聲音在作響,綾小路站在原地不開口,沙發上的中年男人穩如泰山。

夏彥不打任何招呼就開門的失禮行為引起了綾小路的驚訝。

他熟悉那個男人的作風,任何不打招呼的無禮行為不可能被原諒。

然而這一次那人卻沒有立刻指責。

「抱歉沒有敲門就進來了,我端著紅茶。而且,也很難保證我敲了門您就會讓我進來,不是嗎?」

如同在自家會客室一般,夏彥往前走了幾步,將紅茶放下,來自男人的無形壓迫力被他當做了無物。

「先坐下如何,綾小路同學?他可是特意來這裡見你的。」夏彥示意了一下與男人正對的座位。

「清原家的男人還有你這麼不懂禮數的嗎?」男人開口道。

那種口吻與音調是綾小路時隔一年半之後,再次聽到的聲音。

毫無變化。

綾小路也不期望他有什麼變化。

「是嗎?家父也好,祖父也好,都是通曉禮節的人,和我一比,確實顯得我太糟糕了呢。」夏彥自顧自地坐在中間的長沙發上,倒了三杯紅茶。

男人皺了一下眉,「你不坐?」

他再問綾小路。

「我不打算和你聊太久,不用坐。待會兒我跟朋友有約呢。」

「居然說朋友?別逗我笑了。你怎麼可能會有朋友?」

明明不曾關注過綾小路的生活,卻擅自下了定論。

「哎,話不能這麼說,起碼我就是綾小路同學的朋友啊。」夏彥散漫地笑。

「你?連名字都不能直呼的人,也算是朋友?」

「也對哦,我這個人比較恪守朋友間的關係,不得到允許是不能叫的。」夏彥回頭,「那我現在開始起稱呼你為清隆,可好?」

一次又一次,夏彥肆無忌憚地切開了男人的壓迫力,做出輕鬆自如的對話。

綾小路不禁覺得很愉快,看到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被如此蔑視。

「那我就叫你夏彥吧。」綾小路配合夏彥的對話進展。

「既然都是朋友,就不要站著了,坐下來喝口茶慢慢說可好?」夏彥端著紅茶對綾小路示意,「我親自泡的。」

「也罷。」綾小路終於坐了下來,拿過一杯紅茶,看向男人,「我跟你在這裡是否進行對話對以後沒有什麼影響。」

「那麼,我可以認為你會做出我所期望的回答嗎?如果是這樣,那就沒有必要進行對話了。我也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這裡的。」男人無視了夏彥,也不看向綾小路,做出了結論。

「我不知道你所期望的回答是什麼。」

「退學申請書已經準備好了。剛才也跟校長說好了,之後只要你答應就行了。」

男人沒有給綾小路矇混的時間。

「我完全沒有要退學的理由。」

「你可能沒有,但我有。」

說到這裡,男人再一次看向綾小路。

銳利的眼神沒有因為年齡的增長而衰退,而是越發地像一柄磨好的尖刀了。

綾小路正面承受住這個眼神。

餘光里,夏彥噘著嘴在對茶水吹氣,實在是缺乏緊張感。

「你是說因為家長的單方面情況就要扭曲孩子的希望嗎?」

「居然說家長?你有把我當作家長看待過嗎?」

「確實沒有呢。」

充滿了嘲諷意味的對話,在這對父子之間展開。

夏彥搖著頭喝茶,對他們感到憐憫。

兩人恐怕只是資料上寫著父子關係而已,是否有血緣都需要存疑——雖然那可能無關緊要。

「大前提是你擅自行動了起來。我應該命令過你待機。你違背了那個命令,就這樣退學了。即刻命令你退學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的命令是絕對的——這僅限於white room。現在我離開了那裡,所以沒有必要服從。」

綾小路的簡單邏輯不會被男人認同,「就一段時間沒見到你,真是會變得耍嘴皮子了啊。果然是無聊的學校產生的影響嗎?」

單手支頤,男人用看髒東西一樣的眼神看著綾小路。

「你這話說得可真不中聽。比起你那個破地方,學校像話多了好嗎?」夏彥嗤之以鼻,「話說,為什麼綾小……不對,是清隆需要聽你的命令?」

「因為這傢伙是我的所有物。不用說,物主擁有所有的權利。要他活著還是死去都由我來決定。」

「唔誒——,法治國家說這種話,你怕不是還活在那個已經消亡的時代?」夏彥眯起眼笑,「話說,我親自泡的茶,綾小路老師不打算喝一杯嗎?」

「免了。」

「那麼害怕我在裡面下了毒嗎?」

男人的眼眶抽搐了一下。

綾小路看著紅茶,味道確實很好,但要說有沒有下毒,他這杯聞不到異味。

「別聞了,你那杯沒有毒,有毒的這杯他沒喝。」夏彥大笑起來。

在封閉的房間里顯得異常吵嚷。

綾小路不會去介意有人大笑,這總比沉悶的空氣要像話。

然而,隨著大笑的收歇,足以令人窒息的殺氣逸散出來。

不是來自於男人,而是從夏彥身上。

綾小路第一次體會到心臟收緊的感覺。

五感霎時間澄澈到了極致,他不確定夏彥下一秒會不會暴起將房間里的人盡數抹殺。

那種彷彿從無數生死場中闖出來的極致殺氣,讓綾小路難以相信這是與他同齡的少年可以有的。

殺氣不等於殺人術,絕非培養就能產生的。

尤其是如此純粹的殺氣。

他可以看見男人也在一瞬間繃緊了全身,如臨大敵。

「這麼緊張做什麼?」夏彥又忽然收回殺氣。

「如此明目張胆地表現出殺氣,真不像是清原家的男人。」

「不不不,我只是年紀小,心性不成熟,稍微有點事情就抓耳撓腮,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看到恨之入骨的人的時候。便會失態呢。」夏彥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綾小路很驚訝,究竟夏彥和男人之間有什麼樣的仇恨,欲除之而後快。

「還真是對那個女人著迷得神魂顛倒呢。」

「關你屁事。」夏彥很粗俗地回了一句。

綾小路看見男人眼中的不耐煩,他知道男人因為這話題浪費時間,而準備打出下一張手牌。

因為他今天來的首要目的就是帶走綾小路。

「松雄告訴了你這所學校的存在,教唆你入學。你就不擔心他現在怎麼樣了嗎?」

「並不擔心。」

綾小路聽過這名字,也回想起了松雄的面容。

「那傢伙是負責管理你一年的執事,但他卻在最後的最後背叛了身為僱主的我。」

並不是一口氣說完內容,而是故意分好階段來說。

目的就在於讓聽的人對內容印象深刻,並且會被植入「對話步入正題」的意識。

再加上混雜的沉重語氣和視線,就會讓聽的人覺得「發生了什麼」,然後超不好的方面去想。比如,「他究竟做了多過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