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魚鉤

第三卷 樹上開花

在約定的時間內抵達的山內春樹,臉上掛著從未有過的僵硬表情。

他在看到佐倉身後幾步遠的位置的有棲後,更緊張了,「為……為什麼坂柳同學會在這裡啊……」

「請不用介意我的存在。只是讓這孩子跟你單獨相處我不太放心,所以留在這裡。你們有什麼話儘管說就是。我不會幹涉的。」有棲漫不經心地瞟了山內一眼,那是壓根不打算理會他的態度。

山內伸出雙手啪地拍到了自己的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想借用這種方式緩解自己的緊張感,從而讓即將告白的自己冷靜下來。

坂柳有棲的在場倒也不是山內未曾預想到的情況。

只是A班的領導者到底是領導者,僅僅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空氣便彷彿凝滯了幾分,透著股無形的壓力,讓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現在山內的感覺很糟糕,他唯有切換心情一條路。

深呼吸,然後集中精神看著佐倉。

「久、久等了。我寫的信,你讀過了啊。」

「嗯……那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佐倉垂下眼眸,視線在鞋尖上游移。

「問啥都行……」山內發出乾澀的回應,然後下意識咽下一口口水。

佐倉抓緊裙子,努力抬起頭直視山內,從喉嚨里擠出聲音。

「為、為什麼……是我?明明有,那麼多可愛的女生……」

「我就喜歡你啊!」山內用高揚的聲調大叫道。

佐倉被小小地嚇了一跳,又儘力平復幾分,「理由呢……我想知道山內君喜歡我的理由……」

「理、理由……」山內啞然,他再笨,也知道不能說因為佐倉看上去身材很棒,甚至不輸給櫛田。

山內冥思苦想,才憋出來一句沒有新意的話。

「因、因為佐倉很可愛啊,而且對大家都很溫和……」

他拚命回想了一下最近佐倉在班級集體環境下的狀態後,才想到了這樣的辭彙。

然而這成為了山內自己終結他那如小概率事件一般的渺茫戀情的致命打擊。

說到底,有男生在現實中向佐倉愛里告白,而不是痴迷於活躍在網路中的那個雫,無論如何,佐倉愛里心中產生了那麼一絲欣喜。

現在連這僅存的欣喜也冷卻下來了。

佐倉略略低下頭,「對不起……我對你的心意,那個,不能做出回應。」

對那笨拙的告白,佐倉模仿著有棲的冷靜語調去拒絕,卻還是難掩自身不善於言辭的部分。

作為旁觀者的有棲,在這一刻她也無法用理性的語言去分析佐倉究竟鼓起了多少的勇氣來拒絕。

畢竟,處於戀愛進行時的有棲,也沒有真正體驗過拒絕他人的感覺。

誰讓那個告白的傢伙偏偏就是坂柳有棲不想拒絕的人呢……

山內神情複雜,他清楚地知道了自己被拒絕,正在努力讓自己接受這個現實。

他的聲音有點顫抖,「謝謝你啦,佐倉。特地,那個,直接這樣告訴我。」

「再、再見!」

空氣的沉重比方才更上一層,佐倉也無法做到繼續停留此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後就一路小跑離開了。

「啊啊……」山內無力地伸出手,沒能挽留住佐倉。

「那麼,我也就不在這裡繼續打擾了,山內君。」

有棲淡淡地說了一聲,便拄著手杖緩緩朝佐倉跑開的方向走去。

山內身後十來米遠的樹後,站著夏彥和綾小路。

「……看來是被拒絕了……」夏彥嘆口氣,「話說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山內有跟我提過這件事,反正沒什麼要忙的,就過來看看。」綾小路說。

「那其他人呢?」

「既然沒有過來,那就是沒有提過。」綾小路說。

「哦。」夏彥從樹後走出來。

「話說清原你是因為山內拜託你轉交東西才跟過來看看情況的嗎?」

「是啊。不然之後肯定會忍不住好奇心的。」夏彥沒有走向山內,而是準備離開此地。

「你不打算過去安慰一下?」

「這話我想原封不動地還給綾小路同學……」夏彥無奈地說,「而且,我聽須藤同學提過原因,你應該也知道的。關於山內同學喜歡佐倉同學的理由。那真的是喜歡嗎?我想不是的。所以我現在可以感覺到,山內同學並沒有那麼痛苦、悲傷或者悔恨。」

「原來如此,你很懂啊。」綾小路淡定地說。

「哪有什麼懂不懂的,這種時候不要思考,而是感受一下,就能體會到了啊。」

「是嗎。」

「但願這次的挫折能讓山內同學擺正自己的戀愛觀……」

「應該會有所成長吧。」

綾小路快走幾步,與夏彥保持並排的速度。

「喂!你們兩個!」山內忽然從後面喊他們。

看來是在朝與佐倉相反的方向離開時,看見了沒有刻意隱藏的兩個人。

「啊呀,被發現了。」夏彥回頭。

「你們居然跟過來了?!」山內很不爽。

「就是有些不放心……」夏彥說。

「沒錯。」綾小路附議。

山內狐疑地盯著兩人看了半晌,忽地開懷大笑,儘管看上去有幾分勉強,「謝了啊,你們還專門跟過來。」

「誒?已經沒事了嗎?」

「嗯!今天,本人、山內春樹弔兒郎當的戀愛就結束了。首先,我要從尋找自己真心喜歡的女孩子開始!」

果然心態上有所成長。

「那真是個好消息,作為鼓勵。我請你去吃章魚燒。」夏彥豎起大拇指。

「哦!我就不客氣了!」山內咧嘴笑著。

「綾小路同學也一起吧,多個人熱鬧一些。」

「哦,好的。」

——

另一邊,並沒有跑得很遠的佐倉,在一處沒有被雨水淋濕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有棲沒有花費什麼工夫就找到了她。

「坂柳同學……我是不是太膽小了……」佐倉聽見了有棲的腳步聲與手杖聲。

「你只是做出了你的選擇而已。」有棲坐到她身邊。

「我覺得自己很奇怪,明明在被告白的那一刻好像有點點欣喜,卻又突然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是在問出了山內君的理由之後嗎?」

「……嗯……」

「為什麼會問,又為什麼會無法再欣喜起來?講講看。」有棲說。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會被喜歡的理由……但是山內君的回答……」佐倉低聲地向有棲解釋,「很可愛、很溫和……這樣的理由,真的無法讓人感到欣喜……」

「所以呢?」有棲引導佐倉往下說。

「在聽到山內同學的理由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原來山內君並不是一定喜歡我。對他來說,只要是可愛、溫和或者溫柔的女孩子的話,無論是誰都可以。和山內君交往我也一定無法變得喜歡起來,如果發生什麼他也一定沒辦法保護我……」佐倉握在一起的雙手無意識收緊,「這種想法其實很自私,對吧,坂柳同學?」

「是自私嗎?」有棲淡然地反問,「我不會現在就給你答案的。」

「嗯……」

「或許你在內心裡所期待的那種人,會存在於某處吧。」

有棲最後如此說,彷彿是在感慨,又彷彿是做了會一語成讖的預言。

「如果真的有就好了……」佐倉勉力地笑出來。

雖然這一刻的她,也不明白她心裡所誕生的那種難以言喻的期待,到底是什麼樣的。

很遺憾,即便有棲已經清晰地看見了答案,卻不會告訴她。

因為一旦說出來就不再有意義。

佐倉愛里必須自己去理解。

——

原本的計畫請山內吃章魚燒,卻因為時間正好臨近晚餐時間,而變成了一場小小的聚餐。

用餐結束後,他們各自返回了寢室。

但這個行為剛剛過去了十分鐘,夏彥便再度從寢室出來,下午的那身夏季制服並未換下。

在樓下的自販機買飲料的綾小路注意到了這個舉動。

鑒於前些日子葛城的情況,他立刻判斷出夏彥要去的地方。

清原夏彥是學生會書記,要去學生會本身不奇怪。

但現在夕陽即將落山,他才特地連衣服都不換趕過去,究竟是要做什麼?

就算學生會成員的身份可以讓他免於時間的限制,他也沒有必要此時才過去。

如果事情真的很緊急,下午那會兒的事情完全可以不出面,可以節省時間。

又或者,是什麼需要不太能讓人注意到的行為?

產生了一絲好奇心的綾小路喝完手中的飲料,將易拉罐丟進垃圾桶里。

隨後跟了過去。

夏彥曾經無聲接近到綾小路背後,為了不被發現。

綾小路將跟蹤時的氣息與行跡極力控制,連距離也只是保持了僅僅看見人影的程度。

果不其然,夏彥進入了學校內。

聯想到當初學習會後櫛田的反應,難道夏彥也……

應該不太可能才是。綾小路如此推斷。

幸好他也未曾急著更換夏季制服。

既然如此,跟進去看看也不是不可能。

注意了一下四周,似乎還有人在跟蹤夏彥,但那個人沒有察覺到綾小路的存在。

由於沒穿制服的緣故,那人無法跟進去,只得離去。

事態似乎越來越有趣了,清原夏彥究竟在做什麼?綾小路不禁思考。

待那個跟蹤者遠去後,他走進教學樓區域,沒有受到阻攔。

確實,沒有聽到任何如當初櫛田那般發泄情緒似的動靜。

試著尋找了一下夏彥的去向,最後在四樓發現了他的身影。

他沒有去學生會辦公室,而是往辦公室所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去,取出鑰匙開了門。

進去後也不忘從裡面鎖上。

站在那個房間門外,綾小路看了眼門牌。

學生會檔案室。

原來是要查用學生會存放的檔案,職責範圍內的東西。綾小路從現有的信息推測。

只不過選在這個時候過來有些匪夷所思。

跟蹤也到此為止了,還是悄然退散吧。

綾小路無聲地從那裡退去,離開了教學樓區域。

站在檔案室內的小窗戶旁,拉開窗帘的一絲縫隙,他目送綾小路的離去。

刻意選擇這個時候,無非是想引起監視者的注意。

只是連綾小路都跟了過來,倒有些出乎意料。

信息上的高度殘缺,讓綾小路也得不到足夠準確的判斷。

除非他接受堀北學的邀請,升任副會長,取得學生會的職能。

但這是與綾小路目的背道而馳的選擇,再加上南雲雅的存在,綾小路不可能如此選擇。

就連現在為D班出力,也不過是還沒有看穿茶柱老師的謊言而已。

無論如何,既要引起綾小路的注意,又不能讓他知道太多。

放下窗帘,夏彥看了眼檔案室內的陳列的大量檔案。

現在,他要做他的事情了。

——

「監視者還真是一刻也不放鬆啊。」有棲對夏彥說。

「事關學生會,他越是無法弄清楚我在做什麼,就越是想要知道。」夏彥說。

「可惜今日那個跟蹤者準備不夠周全,沒能跟進去。」

「不需要跟進去,只要知道我進了教學樓,他自然會聯想到跟蹤者沒看到的東西。」

「至於同樣跟過去的綾小路清隆。這次的事情與他干係不大,作壁上觀的益處遠比摻和進來要好。誰也不喜歡讓無關的火燒到自己身上。」有棲的指尖摩挲項墜。

「能讓那個人做無益之事,可不容易。」夏彥瞭然。

「但你今日的行為到底是太過昭彰,那位副會長未必會輕易上鉤。」

「直鉤釣魚確實有些難度。」

「不如,讓我去給你彎一彎這魚鉤?」有棲放開項墜,對夏彥說。

「還是Alice了解我,這次就麻煩你了喲。」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到時候事情會在表面上對你而言變得很危險。」有棲狡黠地盯著他,「至少看上去會是這樣的——在你不做好防備的情況下。」

「如果不能如此,那又怎樣讓對方覺得有機可乘呢?」夏彥心領神會。

「劍架在脖子上,總比劍已經落下要可怕呢。」有棲單手支頤,最後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