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的酥麻感將夏彥從睡眠中喚醒。
睜開眼,銀色的頭髮央入視野。
有棲枕著他的手臂正睡得香甜。
透過拉開了一半的窗帘,他瞥見了窗戶外面,一片沉甸甸的灰色陰天。
然後想起來昨晚。
原本晴朗無雲的夜色,兩個小時內就布滿了烏雲。海上的天氣真的是瞬息萬變。
將完成的油畫收好,讓游輪上的侍應生先送回來後,他便抱著迷迷糊糊的有棲也回了房間。
彷彿是看準了時機一般,在他們從甲板踏入船艙只數分鐘,天空就落下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來。
因為尚處在比較特殊的日子,夏彥想了想,索性將她留在了自己的房間里。
就這麼攬在懷裡度過了一夜。
抬眼打量房間里的吊鐘,發現時刻尚早,還未到七點。
昨晚在甲板上閑坐打發時間,都未曾察覺時間臨近半夜。
稍稍地熬了會兒夜,晨起睡個懶覺也是可以寬宥的。
何況,臂上還枕著最重要的人。
在她自然地醒過來之前,夏彥是不捨得動的。
輕輕地活動手指,確認手沒有因為這個睡姿導致活動變得不夠靈巧。
不經意地,用空出的那隻手撫上懷中之人的頭髮,將下巴輕若無物般貼了過去。
「我也,再稍微睡個懶覺吧。」
他無聲地笑笑,如此想道。
島上的特別考試已經到了第六日的上午,差不多很多事情都快要收尾了。
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所有學生的忍耐也漸漸地抵達了極限狀態。
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
清原夏彥只需要陪著坂柳有棲,用最悠閑的心情在游輪上靜候考試的結果就好了。
畢竟,考試的結果從一開始就已成了定局。
——
一之瀨帆波整個晚上都沒有能夠睡好。
原因有二。
其一,B班為了節省點數而選擇的吊床,反而在這個時候添了麻煩。
誰都沒有想到半夜會突然下起雨來,被雨水淋醒的學生們急急忙忙地收拾起東西,擠到了那幾間帳篷中去,等到雨水結束。
擁擠的環境下也不能很好的入眠。
值得慶幸的是雨水持續時間還算得上短暫,吊床又是比較防水的材質。
簡單地處理過後就能繼續用來當做床鋪使用。
為了避免後半夜再度落雨,B班的學生們又添置許多防水薄膜來蓋在身上。
總而言之是相當不得了的一夜。
導致早上醒來的他們比前幾日還要晚上一些時候。
不過沒有錯過晨起的點名則是萬幸。
按著因為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的大腦,一之瀨帆波從吊床上起來,費儘力氣伸了個懶腰。
「呵~~~哈啊~~~」
手錶顯示的時間已經到了七點,腳下的地面四處都是積水或者泥濘。四周籠罩著要正式開始下雨的氣氛。
很可能在中午前後就會開始落雨。
考試結束在即,卻一副要變天的樣子,只是昨夜的小雨那樣倒還好說。但依據情況,下大雨或者颳起強風也是可以想像的。
也許所有人都要以最壞的情況來採取行動。
做著簡單而合理的推想,一之瀨的手伸到了運動上衣的口袋裡。
手指再度觸摸到了昨夜睡前看完後,放回去的那張便簽。
紙上提到的某個猜測令她十分在意,需要趕快起來去確認一下。
眾人在做著上午的收拾整理時,神崎隆二安靜地走過來,像是有什麼事情要彙報。
「怎麼了,神崎君?」
「剛才接到中西同學的彙報,說C班的金田同學不見了。」
「誒?!」一之瀨瞪大了眼睛。
在神崎隆二看來,她可能是對這個消息難以置信。
「據中西同學說,早上醒過來的時候,跟他們睡在一起的金田同學不見了人影,他的吊床也空著。一開始以為是去河邊洗漱了。但是發現他的行李也一併消失了。」
各班的行李背包顏色不同,所以僅憑一眼就可言看見金田悟的那個獨一份的行李不見了蹤跡。
「是這樣啊,我知道了。」一之瀨苦笑道,「神崎同學怎麼看?」
「我也不好輕易下定論。因為什麼東西都沒有丟,無法說是他偷了東西然後離開的。」神崎沉思,「也許是受不了島上的生活,而C班的人已經全部回了船上,所以他也覺得沒有必要再繼續待在島上了。」
「可能吧。」一之瀨輕聲附和。
當時他們倆查看完C班的營地後,回來也就好心地告訴給了金田。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的臉上甚至連驚訝都沒有表現得太過明顯,彷彿是一開始就知道了似的。
「神崎君說的事情我知道了,畢竟金田君不是本班的同學,即便離開甚至退出考試也不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損失吧。」
「嗯,我也這麼覺得。」神崎沒有太多的疑義。
或者說,因為什麼都沒有丟,又見不到人,無法判斷金田到底出於什麼理由離開,目的究竟何在。
本性溫厚的神崎也沒有往太壞的方面據猜測。
「那我就先回到工作中去了。」神崎朝一之瀨點點頭,轉身離開。
一之瀨扭開頭,看著空無一人的密林,無意識地咬了咬下嘴唇。
真的是太失敗了。
雖然不想承認自己是個濫好人,但很多時候總是不會往太壞的地方想別人。
除非親眼看到。
金田悟的事情也是如此。
即便清原夏彥給予的情報便簽上寫著,說提防一下金田悟。那個人很可能在考試結束前溜走,帶著他在B班探查到的消息。
看著一切如常地與B班眾人相處的金田悟,一之瀨到底是沒能拉起警戒線,提前將金田悟隔離開來。
從知道這件事,到金田悟失蹤。
前後將近兩日的時間。
如果要設防也許還來得及。
因為那個人前三天並沒有能夠接觸到特別深入的工作。
然而現在一切都為時已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清原夏彥雖然與她一之瀨帆波有些交情,但不意味著這麼嚴重的指摘可以直接相信。
僅有的一絲僥倖心理反而造成了失敗。
似乎那個人連這一點都想到了,才說信不信由她自己決定。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心中的鬱結暫時拋開,重新擺出慣常的明朗笑容,轉身回到大家的身邊去。
不管怎麼說,至少眼下,對那個人的實力又有了更深一層次的認同。
又或者,是在他身後幕布下的某一個人。
回到游輪上後,可以找個機會進一步試探看看了。
——
距離正午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候,D班稍微發生了一些事情。
山內在綾小路的誘騙下朝堀北的頭髮上抹了一堆濕泥巴。
他給的報酬是佐倉的郵箱地址。
縱使綾小路基本上沒有和佐倉有過多少交流,想要入手一個郵箱地址簡直如同探囊取物。
沒想太多,就乖乖地按照綾小路的話動手的山內,被堀北毫不留情地賞了一記過肩摔,如果不是綾小路及時地補救一下,山內恐怕就會因為頭蓋骨碎裂而退出考試。
堀北不得不為了清洗身上的泥巴而去洗澡,然後沐浴間外面排著隊伍,她無法忍受長時間等待,而選擇了去河流上游的瀑布那邊,用冷水清洗。
伊吹同樣瞄準了這個時機。由於相機莫名地被水泡壞了,唯一的方法,偷走鑰匙卡,就是現在可以執行。
先前堀北和綾小路單獨交談期間,曾經拿出來給綾小路展示過。
此時應該仍在她的上衣裡面。
趁著其餘幾個排隊的女生自顧自交談的當口,伊吹悄悄地離開營地,往堀北沐浴的瀑布那邊走去。
殊不知,一雙平靜的眼正暗中注視著她的行動。
——
午後,陰沉的天氣下,島上的體感溫度和濕度已經到了飽和的地步。
所有人身上都像是被裹上了一層黏糊糊的薄膜,汗水緩緩地從額頭,手臂,腋窩之類的地方滲出來,擦乾了沒多久就再度濕漉漉的。
這種情形下,學生們的心情也變得鬱悶而沉重。
最沉重的,當莫過於龍園翔了。
兩三天下來,他的運動服已經破爛不堪,上面沾滿了各種髒東西。
除了最一開始的陷阱讓他狠狠地糟了一通災,之後基本上再遇到陷阱都能躲過。
龍園的警戒心已經提升到了極致,稍有風吹草動,他就會注意觀察。
一面忍受著無法徹底洗凈的衣物上的臭味,一面拖著行李包在密林里尋找下一個合適的隱蔽場所。
那個設置陷阱的人似乎很了解龍園的性格,有不少看上去合適的隱蔽地點都被實施了破壞工作,根本無法安心地當作據點。
與之相對的,讓龍園吃了大虧的斥候再也沒有出現過。
究竟設置陷阱的人與斥候是不是同一人,龍園在腦海里畫了個約等號。
起初還打算利用潛伏的時間將其揪出,可惜到現在仍舊沒有斬獲。
他隨意地將行李丟在了地上,隨意地坐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上。
「該死的……這天氣,是要下雨了吧……」龍園用手背揩了揩流到下顎處的汗水,枝葉間破碎的天空嘀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四處沒有人的響動,看來目前是沒有人會找到他了。
天空越發地暗沉,島上刮過了一陣悶熱的風,枝葉草木刷刷地作響。
很快,幾點濕意打在了低著頭休息的龍園後頸。
「雨?」
龍園仰首,雨水接連落下,很快島上就被雨幕覆蓋。
昨夜已經下過一場小雨,現在又開始落雨,恐怕會是場更大的暴雨,或者暴風雨。
龍園站在雨中,無所顧忌地接受雨水的沖刷。
沁涼的雨水沖走了身上的汗水,把龍園整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不過他很開心,就是這樣的傾盆大雨,才能滿足龍園。
連日來的煩躁也隨著這股浸入心脾的涼意緩解了不少,龍園翔再度感覺自己恢複了以往的冷靜。
還有些時間,考試就該結束了。
既然在島上找不出那個人是誰,那就回到游輪上再找。
現在,該準備收網了。
行李包中的無線電通話器發出響動。
「……龍園同學……龍園同學……」
他躲在大樹的枝葉下面避開雨水,取出通話器,「我是龍園,金田嗎?」
「十分抱歉沒有能夠拿到B班的鑰匙卡照片,他們的防備十分完善。」
「……果然是這樣嗎……」龍園沒有很失望。
B班的防守嚴密的確在他的預計範圍之內。
「不過我還是知道了那張卡由誰來持有。」
「嚯哦,不錯的消息。」龍園咧開嘴,舔了舔牙齒,「是誰?」
「是一個叫白波千尋的女生。」
「有多少把握?」
「90%以上。」
「很好。你可以回船上去了。」
「是。」
斷開通話後,龍園笑了幾聲,A和B的鑰匙卡持有人已經知道,現在只需要等伊吹將D班的消息帶來。
不出意外的,在與金田結束通話數分鐘後,通話器再度響起。
「我是伊吹,按照你的吩咐,已經拿到了D班的鑰匙卡。」
「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啊,伊吹。」
「在哪裡碰頭?」伊吹只冷淡地問。
「先前分散的地點,在那裡就可以了。」龍園說。
再次切斷通話,龍園將通信機收起來,準備到達地點後再去聯絡葛城。
一切都如龍園的計畫所預期的那樣,其他三個班的鑰匙卡持有人信息全部被他所知道。
僅憑這一點,就能夠在考試結束的時候獲得150點的獎勵點數。然後再加上這幾日他遊走於島上,找到的並佔領據點得來的,預計考試結束時會有26點的獎勵點數。
總計176點。
A班兩人棄權,一次誤操作,再加上領導人被猜中,共計損失160點,獎勵點數無效,剩餘點數140點。
與B班相當,排名則要取決於B班實際支出點數的具體數額。
D班同樣。
最後的勝利已經近在眼前,龍園此刻欣喜若狂,泥濘坑窪的林間道路也走得輕快。
「斥候或者陷阱製造者都見鬼去吧!贏家是本大爺!」
只是,在結果揭曉前便已經得意忘形,從古至今都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