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距離上午九點整還差些時間，夏彥已經等在了公交站台旁邊。
按照預定，他和有棲不會一起從宿舍樓里出來。
步入七月後的炎夏總讓人有幾分不知所措，因為它太盛情難卻。
陽光直白熾烈，似乎能將鋪路的瀝青融化，或是將人行道上的大理石板烤出鹽花來。況且前幾日一直在下雨，走在路上彷彿泡在一整個浴缸的溫水裡，原本就因為約會而飄飄然的心情，不自覺地漂浮起來，一直綿延到路邊成蔭的樹頂。
這時才發現整個世界都沉浸在自己的白日夢當中，即使最賣力的鳴蟬也會叫著叫著就打起瞌睡，然後突然驚醒似的繼續聲嘶力竭。
出梅後，這樣令人苦悶的炎熱還將日復一日地持續下去，讓每一個人都有借口無所事事。就像每個人的童年，輕快而無稽，漫長得彷彿永遠也過不完。
然而等到第一絲涼爽的秋風吹起，提醒你應該振作起來為即將到來的凜冬奔忙時，你才發現那些原本消磨在屋檐涼椅下的時光才是最美好的，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在有棲到來之前，漫不經心地發散思維，做著關於夏天的種種思考的夏彥，被一聲清涼的呼喚，從遐思中拉回了現實。
「久等了。」有棲站在公交站台的遮陽棚下說。
她套著一件長至大腿的米白色薄線衫，裡面是清秀可愛的連衣裙，與白色絲|襪相得益彰，胸口還飾有蝴蝶結。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圓形草帽，帽身同樣有用絲帶裝點的花樣。
夏彥無意識地流露出會心微笑，「是很久哦，等待總會讓人覺得時日漫長。何況是等你。但我十分樂意。」
「嘰嘰喳喳的呢，就像樹梢的那些知了一樣。」有棲走到旁邊，詼諧地打趣他。
「人總會在高興的時刻得意忘形起來，我也不例外。」夏彥坦然地承認了。
「沒關係嗎？這裡來來往往很多學生，被誰看到你在我面前這幅樣子？」有棲側過臉，狡黠地問。
「要想偷看這裡而不會被我發現，那所應該保持的距離下，也看不清什麼。」夏彥從容不迫地笑，目光移向公路的一頭，「會為了這種事情而配備一個望遠鏡，是蠻拼的。」
校內的公交車在烈日下駛來，或許是現在的氣溫太容易讓人懶散起來，夏彥竟也覺得那巴士跑得有氣無力的。
巴士準確地停在只有兩人的等候的站台前，嗤地一聲，前門開啟。
「上車吧，我走後面。」他對她說。
「嗯。」
有棲答應一聲，登上了巴士。
不只是來得太早，還是星期日太過炎熱，巴士上居然沒有其他乘客。
兩人選擇了車廂最後面的雙人座，並排坐在一起。
「雖然都是很普通的服飾，但在搭配上有些不同於以往，參考了誰的意見嗎？」
「當然可愛的網路偶像小雫了。」
坐在房間里對著相機擺弄姿勢的佐倉，打了一個噴嚏。
感冒了？這麼熱的天里？
有棲時常不去稱呼佐倉為愛里同學，而是帶著幾分捉弄的語氣當面或者背後這麼稱之為小雫。
觀賞那個女孩始終習慣不了被人當面這麼稱呼，而手足無措的樣子，著實令她感到樂趣十足。
「這麼用心吶？」
「難道你希望不要太用心？」
「怎麼會，我開心還來不及。」夏彥趴在前一排的靠背上，臉側過來，「總算有這樣的契機用來約會，而不至於被其他人注意到什麼。真是不容易。」
有棲的手指伸到他額上，彈了一下。
彼此相視一笑。
——
無奈日頭太過炎熱，即便公交車上有空調，仍舊需要一份冰涼的甜品來消解幾分暑氣。
有棲慢條斯理地享用一大杯雪糕球，甜意與冰涼順著喉嚨浸入心脾。
對面的夏彥則一臉局促地捧著加了冰塊的檸檬水，咬住吸管慢慢吮吸。
畢竟是公開場合，再怎麼自然，也不能一點看不出都不慌張。
「這裡也有人看著，加油演哦。」有棲的笑容里儘是遊刃有餘。
夏彥從牙縫裡擠出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到聲音，「剛才在公交車上我還以為沒什麼人，結果到了商業區才意識到，其他學生都是趁著氣溫還沒有升得很高時，就已經來了。」
正如他所說，這家冷飲店裡坐滿了便服的學生，各個年級的都有。
三三兩兩，身著便服，有說有笑。
或是女生結伴，或是情侶成行。
況且剛進冷飲店時，還遇到了夕夏跟柳原。
兩個人雖然沒有說手挽著手，異常親密，但在約會的事實毋庸置疑。
知情的夕夏在看到夏彥後，滿臉鄭重且同情地在錯身而過時，拍拍肩膀以示鼓勵。
如果能掩蓋掉那幸災樂禍的笑容，夏彥還會選擇相信她是出於好意。
既然進門就遇到了熟人，在這裡消暑的片刻里，自然也會遇見其他人。
「時間充足嗎？」有棲問。
她指的是電影開場的時間。
冷飲店與電影院就隔了百米左右的距離，只需要注意一下時間就可以了。
「不用擔心，你按照現在的速度吃完，我們再過去，也來得及吶。」
「是嗎。」有棲點點頭，「要嘗一嘗嗎？這家店的雪糕球杯味道還不錯哦？」
「我就算了，Alice吃得開心就好。」
「嘗一嘗？」有棲已經舀起一塊，伸到了他面前。
既然做了這個舉動，夏彥故意往後縮了縮，讓自己看上去像在躲避。
因為在某次裝作不經意地用餘光掃過這家店內的時候，他看見了池和山內，以及須藤和綾小路偷偷摸摸地進了店。
準確地說，只有池和山內偷偷摸摸，須藤和綾小路倒顯得比較自然。
如果不是因為後兩個人看上去不那麼可疑，結伴而來的四人只怕會被服務生警惕。
現在他們正坐在夏彥和有棲的座位的右後方，中間隔了一排座位。
「那個傢伙，居然讓女生給他喂吃的，還是用她自己吃過的勺子？！」池咬著手指，羨慕嫉妒得淚眼汪汪。
「混蛋，躲什麼躲？一口咬住勺子啊？」山內壓低了聲音喊。
只有他們自己聽得見。
「你們兩個，也太難看了吧？」須藤瞧著那邊，「雖然很讓人羨慕就是了。不過那傢伙完全看不出有什麼高興的。」
「本來就不是出於本意的約會。」綾小路漠不關心地喝著果汁。
話說，為什麼他們要來跟蹤，還得把自己也帶上？綾小路十分不解。等會兒喝完東西，挑個時間溜走吧。
綾小路如此考慮著。
至少從這種約會上是看不出什麼端倪的。
在他們說話的當口，夏彥又往後縮了一分，有棲的勺子繼續向前伸。
他已經貼在了靠背上，退無可退。
有棲似笑非笑，夏彥一臉乾笑。
然後吃下了雪糕球。
再不吃就化了，然後落在他的上衣或者褲子上。
「很甜。」夏彥回到剛才和檸檬水的姿勢，低聲說。
有棲輕笑了一聲，繼續享用剩下的部分。
等到他們兩個人慢條斯理地感到電影院的時候，離開場還有五分鐘左右。
「要看舊電影？」夏彥挑眉，「看哪一部？《羅馬假日》、《廊橋遺夢》之類黑白片經典嗎？」
他掃視著懷舊場的列表，確認這個時間放映的片種。
「我選擇這一部。」有棲稍稍示意，「《Great Expectations》。」
「誒？」夏彥有些驚異這個選擇，「相當獨特的的選擇呢，好啊。」
隨後買了雙人VIP觀影區的票。
非要說起來，其實《Great Expectation》也不算十分老的電影，它由阿方索·庫倫拍攝於1998年，是一部美國電影。
不過名字恰好跟晚一年的那部一樣改編自狄更斯的同名小說的英國電影重名，不太了解的人也許會意外地選錯。
雖然兩者都很不錯就是了。
阿方索·庫倫將電影的舞台從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搬到了佛羅里達州，故事圍繞一個與世隔絕的莊園，以一個男人的回憶形式展開。
少年在那裡遇到了少女，以一種絕對奇妙的方式。
儘管完全不能等同而言，但夏彥與有棲的相遇也充滿了奇妙的意味。
有棲這麼說過，夏彥也這麼說過。
「拋開時代背景與環境不談，某種意義上而言，很像呢。」夏彥低聲感慨。
「是呢。」有棲笑著。
當少女與少年親吻的那一幕呈現時，夏彥稍稍屏住了呼吸。
「果然還是不一樣，少女誘騙了少年的初吻。而你，則是用吻作為回答。」
「這是在說，我也欺騙一下，會比較好？」
有棲轉過臉來，銀幕的光影之下，半明半暗的臉龐，湛藍眸子似乎在閃爍。
「都好。」
夏彥湊過去，做出了與電影剛剛過去的那一幕相同的舉動。
「專門挑了這個VIP單間，竟是這個用意。」有棲手指按在唇上，視線重新回到了銀幕上。
「怪我咯？」夏彥滿臉無辜。
好像在說，你不戳破就不能全算我一個人的錯。
「嗯，是的。」
「好吧。」
夏彥調整坐姿，讓整個人變得更加慵懶。
——
從放映廳出來時，夏彥垂下肩膀，神色也顯得委頓。
接著就遇見了從另一個放映廳出來的跟蹤四人……三人組。
看來綾小路真的不感興趣，已經去了別處。
「呀，須藤同學。」夏彥無力地打了個招呼。
「哦、哦！真巧啊，你也出來看電影。」須藤連忙答話。
「就是就是，真的有夠巧合的。」池也立刻補充。
有棲不去理會他們，徑自朝外面走去。
「抱歉，沒時間多說了，我得趕快跟上，不然會很麻煩呢。」夏彥疲憊地笑道別，跟了上去。
「你加油……」須藤揮揮手。
電影院地處這片商業區的中心，附近是各式各樣的商鋪。
「稍微去店裡面轉轉吧，看看有沒有什麼中意的東西。」
「比如說衣服或者布偶之類的。」夏彥贊同道。
「前些日子才買過很多衣服。」
「不是有句話說得好嗎？女生的衣櫥里永遠缺少一件衣服。」
「真虧你記得住這種事情。」
「應該的，不要誇我。」
「……」
兩人說著輕鬆地對話，在商業區七拐八拐，便甩掉了想要繼續跟過來看熱鬧的三人組。
「沒了呢。」
「要跟蹤我和Alice，先去諜報機構訓練個三年五年再回來還差不多。」
「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好事，考慮著今天來跟蹤的，只有那幾個沒有做任何深入猜測的傢伙了。」
「因為聰明一點的，都會認為這是Alice在利用所謂的約會，拉攏清原夏彥這個人。殊不知，前提的錯誤，會導致整道題都解錯了。」
「全封閉式的學校，也封住了情報渠道。想要了解你的過去，根本無從談起。」
「誒嘿，知情人只有Alice呢。」
「以及部分老師。他們不會多嘴就是了。」
「正是。」
夏彥拿起一隻布偶，比劃著發出奇怪的聲音。
此情此景，有棲不禁莞爾。
——
在夕陽即將染紅天空的時候，兩人結束了一日的約會。
宿舍里。
「走了一天的路，腳酸嗎？」
夏彥溫柔地按摩腿部肌肉，問。
「所以就麻煩你了喲，不然明天去上課的話，走起來很辛苦的。」
「明明都已經很累了，卻偏偏要逞強，繼續逛，連我都勸不住你……」
「我很開心。」
少年聞言，愣了愣，展顏一笑，「我也一樣很開心啊。像這樣時隔數月的約會。真的是，很難得。」
「這樣一來那所謂的三個請求，明面上就只剩下一個了。」
「看來得抓住機會，重新增加幾個了。或者也是時候，一點點的在面上與Alice靠攏，顯示出我已經被拉攏的痕迹呢。」
「之前說的那個，已經準備動起來了？」
「差不多是時候了，原本就是挖好的坑，既然已經跳了進來，怎麼能不添一把土上去呢？」
「真是一肚子壞水。」
「Alice你又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夏彥惺惺作態。
如此回應，饒是有棲也無法繼續嚴肅下去了，柔柔地笑起來。
上一章的短歌翻譯：
「黃楊梳，本是故舊伴；為何見君面，飽看卻不厭」
——雖然交往了很長時間，但是看著你的日子，永遠不會有膩的一天。